众人听了赵海的话，先是一愣，随后他们全都是两眼一亮，但是老成持重的灵竹还是开口道：“这个办法是不错，但是那可是妖兽联盟啊，妖兽联盟的人可是不少，我们想要对付他们，怕是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吧？”
...
老人行礼时腰弯得极低，枯瘦的手背青筋虬结，像一段被风沙磨蚀多年的枯枝。李景连忙上前扶住他胳膊，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僵硬——这并非寻常老人的体寒，而是血杀宗内门秘传的“蛰伏功”初成之相：皮肉凝滞如冻土，实则气血深藏如渊，只待春雷一动，便破土惊蛰。
“老伯不必多礼。”李景声音沉稳，目光却在老人左耳垂上微微一顿——那里有一粒朱砂痣，痣心嵌着半粒芝麻大小的暗金色鳞片，在码头微光下几乎不可见，却是血杀宗长老亲赐的“信鳞”，只赐予真正通过三重心魔劫、且已立下血誓的死士。
景三儿父亲直起身，喉结滚动两下，才哑声道：“李爷抬举了。犬子昨夜回来，说……说渔场开了水道，活水养鱼，不靠神女教那套‘祈雨术’也能成。”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李隆，又迅速垂下，“老头子别的不会，只懂一件事——水清则鱼跃，水浑则鱼死。李爷这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李景唇角微扬，未接话，只转向景三儿：“把好鱼装上船，挑最肥的鲈鱼和银刀鱼，各三十尾，再备两坛子新酿的糟鱼露。”景三儿应声去办，李景却将李隆拉到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哨，哨身刻着细密藤蔓纹，藤蔓尽头蜷着一只闭目小兽——正是通天藤幼株所化的“息壤兽”图腾。
“隆儿，拿着。”李景将哨子塞进李隆掌心，指尖无意擦过孩子腕内一道浅褐色胎记，“以后听见这哨声，无论在哪，立刻往最近的香炉、地窖口、或是你床下第三块砖的方向跑，别回头，也别问为什么。”
李隆低头看着掌中青玉，哨子温润微凉，胎记处却忽地一阵灼热，仿佛有根细藤正从皮下悄然抽枝。他下意识攥紧哨子，指节泛白，却一个字没问，只用力点了点头。李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随即拍了拍他肩头：“去船上等我。”
李隆转身走向停泊在浅滩的小船，赤脚踩过湿滑的青苔石阶时，身后码头突然响起一声刺耳锐响——是铁锚刮过船底木板的声音。李景与景三儿父亲同时侧首，只见一艘灰帆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漆着褪色的金鳞纹，船尾斜插着半截断旗，旗上“陆”字仅余右半边“击”形残痕。景三儿父亲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猛地按向腰间空荡荡的旧刀鞘位置，指节绷出青白。
“陆家‘断脊船’？”景三儿声音发紧，悄悄退后半步挡在父亲身前。
李景却抬手按住景三儿肩膀，力道沉稳：“莫慌。断脊船三年前就该沉在黑礁湾了，能浮起来的，要么是捞尸人拖上来的空壳，要么……”他目光如针，直刺那船头甲板上缓步走下的身影，“是陆杰自己拆了船骨，又用阴沉木重新铆的龙骨。”
那人约莫三十许岁，玄色劲装洗得泛白，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他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码头积水便无声凹陷半寸，水痕边缘凝着细碎冰晶——这不是神女教借神力催动的浮冰术，而是陆家秘传《寒渊诀》练至第七重时，周身气机自然引动的地脉寒煞。
陆杰在距李景三步外站定，视线先掠过李隆远去的背影，又落回李景脸上，忽然笑了：“李老板的渔场，比神女教的祈雨台还早引来活水？”他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白气竟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棱，簌簌坠地即化，“听说您前日刚在崔府书房，跟崔大公子挖了条‘孝心地道’？”
空气霎时绷紧如弦。景三儿父亲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咯声，像枯枝在冰面下断裂；李景却伸手抄起案上一碗未动的冷茶，茶汤澄澈见底，他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叮一声脆响，碗中水面竟无半分涟漪。
“陆公子消息灵通。”李景将茶碗推至陆杰面前，碗底与粗陶案几相触，发出沉闷钝响，“不过您记错了——那不是孝心地道，是‘避雨地道’。神女教前日降下‘涤罪甘霖’，雨水里掺了三成‘净尘粉’，沾身即焚皮肉。我娘子怀胎六月，怕淋了雨伤胎气，这才求崔兄帮忙，挖条能躲雨的路。”他顿了顿，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圈，圈内一点墨渍缓缓晕开，“您说，这雨……是不是下得太勤了些？”
陆杰目光钉在那水渍上，瞳孔深处寒光一闪。他忽然俯身，左手五指张开覆于水渍之上，掌心离桌面尚有半寸，那墨渍却如活物般急速收缩，眨眼凝成一颗乌黑水珠，悬浮于他掌心上方。水珠表面映出码头倒影，倒影里却不见李景身影，唯有一片翻涌的、带着腥气的灰雾。
“好雨知时节。”陆杰声音更轻，掌中水珠倏然炸裂，化作数十颗细小冰晶，每颗冰晶里都映着一个微缩的贝壳村轮廓，其中三座洞屋屋顶，赫然浮着半透明的淡金色符文——正是神女教巡检使烙下的“天眼印”。
李景面色不变，只将空茶碗翻转扣在案上：“陆公子若真为避雨而来，不如随我去渔场看看？新引的江水里，刚放了百尾‘听涛鲤’，鱼鳃上生着细鳞，专听地脉震动。昨夜子时，它们集体游向东北角，尾巴拍打水面，整整响了七十二下。”
陆杰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七十二下，恰是血杀宗“地脉震卦”中“艮位崩塌”的凶兆数。他缓缓收回手掌，冰晶消散，只余掌心一道浅浅水痕，蜿蜒如蛇：“李老板果然……懂水。”
“不懂。”李景摇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我只懂鱼怕旱，人怕涝，而陆公子这般人物，既不惧旱也不畏涝，想必是来收租的？”他笑着指向远处贝壳村方向，“渔场刚开，租金好说——您要灵石，我给灵石；要灵谷，我给灵谷；若想要别的……”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陆杰耳际，“比如，神女教去年在黑礁湾沉船时，那批本该运往北境的‘寒髓膏’？”
陆杰眼睫猛然一颤。寒髓膏！那批货本该由陆家押运，却在启航前夜被神女教以“亵渎神谕”为由查抄，连船带货沉入黑礁湾。可李景怎会知道？更可怕的是——他如何确定那批货根本未沉？！
陆杰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起一群栖在桅杆上的灰鸥。他解下腰间短剑，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租金不要。这把‘断脊剑’，抵押给李老板三个月。若三个月内，您渔场里的听涛鲤不再朝东北角游，我亲手削平贝壳村三座山头；若它们继续游……”他目光如冰锥刺向李景双眸，“请李老板告诉我，当年在北境雪原，是谁替陆家扛下了‘叛宗’罪名，又为何让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替陆家吞下整瓶‘忘忧散’？”
李景瞳孔骤然收缩。北境雪原！忘忧散！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记忆深处——那年大雪封山，陆家少主陆砚为护族中孩童，独战十七名神女教执法使，最终力竭被擒。神女教逼他吞下忘忧散，陆砚却将药丸藏于舌底，反手喂给了身边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童……那小童，正是眼前陆杰！
李景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道：“陆公子既然记得雪原，就该明白——有些债，不必还给陆家，只需还给活着的人。”他伸手抚过断脊剑冰冷的剑脊，剑身突然嗡鸣一声，一道微不可察的碧光自剑格处游走而上，所过之处，剑身斑驳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云纹——竟是通天藤汁液浸染的活体剑胚！
陆杰呼吸一滞。他认得这纹路！十年前雪原绝境中，那救他性命的碧光，正是从此纹中迸发！
“剑我收下。”李景将断脊剑收入袖中，袖口掠过陆杰手腕时，一粒微小的青色种子悄然粘附其上，“明日午时，我在渔场东岸等您。带够人手——我要挖一条新水道，直通地下河支流。神女教的‘涤罪甘霖’太勤，总得给鱼儿留条活命的暗渠。”
陆杰深深看了李景一眼，转身登船。灰帆升起刹那，李景忽道：“对了，陆公子那艘断脊船……船底龙骨里，可还嵌着北境雪原的冰晶？”
船帆猛地一顿。陆杰背影僵直如铁，半晌才传来一句沙哑回应：“李老板若真见过雪原冰晶……就该知道，它融不了，也砸不碎，只会越冻越硬。”
船影消失在江雾尽头。景三儿父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盯着李景袖口——那里青玉哨子的藤蔓纹，正随着李景心跳节奏，极其缓慢地舒展、蜷缩，如同活物呼吸。
“李爷……”老人声音干涩，“您刚才说的寒髓膏……”
“假的。”李景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石面光滑如镜，映出码头上空翻卷的铅灰色云层，“但云层里藏着的东西，是真的。”他指尖点向镜面某处，那里正有一团极淡的金光在云隙间游移，形如展翅金雀，“神女教新调来的‘巡天雀使’，今日巳时三刻必至贝壳村上空。它不落水，不近屋，只盘旋于地脉节点之上——因为地底三十丈，我们埋的‘引雷铜柱’，正在发热。”
景三儿父亲浑身一震，下意识摸向腰间空刀鞘：“那……那铜柱旁的‘镇魂钉’……”
“已由崔勇亲自补过三道血咒。”李景将黑曜石收入怀中，望向贝壳村方向。暮色渐浓，村口第一座蘑菇洞屋的石门缓缓开启，十几个身影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提着一盏幽蓝灯笼。灯笼火焰跳跃，焰心却凝着一粒粒细小的、旋转的青色藤蔓虚影。
“走吧。”李景抬步向前，脚步踏在青苔石阶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去渔场。陆杰的断脊剑，今夜子时之前，会自己回到他枕下——剑身锈迹会更重三分，但剑格云纹，会多一道青藤缠绕的痕迹。”
景三儿父亲望着那些提着青焰灯笼的身影，忽然想起血杀宗古籍里的一句话：“藤不死，根不灭；根不灭，人不堕。”他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消散在江风里。
而此刻，贝壳村地底三百丈，赵海的精神力正悬浮于一片幽暗水脉之上。他指尖轻点，一缕青光射入水中，水波荡漾间，无数细如发丝的通天藤须正疯狂钻入岩层缝隙。藤须尖端，一粒粒微小的、带着星芒的种子正悄然萌发——那是能吞噬神力结晶的“噬神藤”，此刻正沿着地脉，悄无声息地攀向神女教在本星最后一座圣殿的根基。
江面之上，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水线。渔场新注的江水泛着粼粼暗光，水底，百尾听涛鲤正排成整齐的箭形阵列，所有鱼首，齐刷刷指向东北方——那里，正是崔家地道入口所在方位。鱼群静默游弋，尾鳍划开的水痕里，浮起一串串细小气泡，气泡升至水面破裂时，散发出极淡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青草气息。
无人察觉，这气息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渗入码头每一道木纹，每一粒沙砾，每一寸将熄未熄的余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