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人就回到了之前爆发战斗的那片林地。
找到白疾风留下的痕迹并不难，虽然它行动灵巧轻盈，但怎么说也是头体长超过十五米，四肢生有利爪的怪物，多多少少会在地上，树上留下一点痕迹。
比如...
艾丽莎在树杈上蜷缩着，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指甲缝里嵌满深褐色的木屑。她不敢低头看——不是怕高，而是怕看见穆蒂前辈那被野猪王撞得凹陷变形的盾牌边缘，怕看见对方膝盖上蹭破的结云套装裤管下渗出的暗红血丝，更怕看见自己刚才在泥地上留下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追踪笔记。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下瞥了一眼。
穆蒂正单膝跪在野猪王翻倒的腹侧，左手按着盾面中央那个碗口大的凹坑，右手却没去碰长枪，而是伸向野猪王抽搐的右前蹄——那里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裂口，正缓缓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她指尖沾了点液体，在鼻尖轻轻一嗅，眉头微蹙，又捻起一撮蹄边湿润的泥土搓了搓，指腹间留下细微的沙砾感。
“不对劲。”穆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林间寂静里。
艾丽莎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树皮，指甲崩开一道细小的裂口。
穆蒂没抬头，只将盾牌翻转，让凹陷处朝向阳光。那弧形凹痕边缘并非均匀塌陷，而是呈放射状分布着七道细微的刮痕，像被什么带钩的东西狠狠犁过。“这伤不是盾冲撞出来的。”她用拇指抹过最深那道刮痕，“野猪王的獠牙是圆锥形，发力时会打滑，不会留下这种钩状拖痕。”
艾丽莎喉头发紧：“可……可它刚才明明被撞翻了两次。”
“第一次是它自己冲太快刹不住，第二次……”穆蒂忽然抬手，两指捏住野猪王后腿内侧一撮蓬松的鬃毛，稍一用力——嗤啦一声轻响，整片皮毛竟连着底下薄薄一层灰白脂肪被完整撕了下来！底下露出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数十个针尖大小的紫黑色斑点，正随着野猪王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动。
“是瘴气孢子。”穆蒂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且刚附着不到三天。”
艾丽莎猛地记起村长给任务单时，曾随手翻过册子末页——那里夹着张泛黄的旧记录，潦草写着：“溪流密林东区，三月十七日，发现野猪王群异常躁动，体表现黑斑，疑似接触瘴气源。建议暂缓狩猎。”
她当时只当是陈年旧事，哪想到今日所见，竟是同一批病灶！
穆蒂已起身，长枪拄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周。林间光线忽然暗了半分——不是云遮日，而是树冠间隙里，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像浸了水的旧棉絮，无声无息缠绕在低垂的藤蔓上。雾气边缘，几株本该翠绿的落阳草叶片卷曲发褐，叶脉凸起如虫蛀的经络。
“瘴气扩散比预想快。”穆蒂甩掉枪尖沾的泥浆，转身望向树上的艾丽莎，“下来，带铁镐。”
艾丽莎滑下树干时膝盖发软，差点跪在泥里。她慌忙扶住树干稳住身形，却见穆蒂已蹲在野猪王头颅旁，用匕首撬开它紧咬的下颌。野猪王喉咙深处，一团半透明胶质物正随呼吸微微起伏，表面浮动着与皮肤斑点同色的微光。
“瘴核？”艾丽莎失声。
穆蒂摇头，匕首尖挑起胶质物一角：“是寄生体。真正的瘴核在它脊椎第三节。”她忽然停顿，侧耳听了听，“你听。”
艾丽莎屏息。风声、鸟鸣、远处溪水潺潺……还有一种极细微的、类似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从野猪王腹腔深处传来。
穆蒂匕首一挑，胶质物应声裂开。数十条米粒大小的灰白幼虫簌簌掉落，在泥地上扭曲翻滚，每条虫腹都嵌着一颗微不可察的紫斑。其中一条正巧弹到艾丽莎靴面上，她浑身一僵，却见穆蒂伸手拈起那虫，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幼虫瞬间蜷缩碳化，灰烬里竟析出半粒晶莹剔透的细砂。
“瘴晶砂。”穆蒂将砂粒弹入掌心小皮囊，“这玩意儿值钱，但更值钱的是找到母体。”
话音未落，野猪王突然发出濒死的尖啸！它翻滚着撞向穆蒂，獠牙直刺咽喉——可就在獠牙距穆蒂颈侧仅三寸时，整头野猪王骤然僵直，眼球暴凸，七窍同时涌出浓稠黑血。那些紫斑在血中迅速溶解、蔓延，转眼将它半边躯体染成沥青般的死黑色。
“糟了！”穆蒂拽住艾丽莎手腕猛往后撤。两人刚退至树荫下，野猪王轰然爆裂！黑血裹着内脏碎块泼溅开来，落地处青草瞬间枯萎焦黑，腾起缕缕腥臭白烟。
艾丽莎后背抵着树干，冷汗浸透衣领。她眼睁睁看着穆蒂甩出捕虫网罩住几片飞溅的黑血，网面立刻蚀出蜂窝状破洞；看着对方从腰囊摸出盐粒撒向地面，焦黑痕迹才勉强停止扩张；更看着穆蒂撕开自己左臂袖管——那里赫然有道浅浅的抓痕，边缘皮肤正泛起蛛网般的淡紫色。
“前辈！”艾丽莎扑过去想查看伤口。
穆蒂却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别碰！”她声音发紧，“现在任何体液接触都可能传播孢子。”她快速撕下内衬布条，蘸着盐粒狠狠勒紧伤口上方，“听着，艾丽莎，我们得立刻回村。但不是走原路。”
她扯下斗笠系带，将斗笠倒扣在野猪王残骸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拔塞倾倒——淡金色液体淋在斗笠内壁，迅速蒸腾起肉眼可见的金雾，将整具残骸温柔包裹。金雾所至之处，黑血嘶嘶消融，焦土重新泛出湿润的棕褐色。
“这是……？”
“结云村特制驱瘴香。”穆蒂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能压制孢子活性十二个时辰。足够我们赶回去。”她忽然盯住艾丽莎腰间，“你的捕虫网呢？”
艾丽莎一愣，急忙解下挂在腰后的网兜。穆蒂劈手夺过，指尖在网绳上飞快打了个结，又从残骸旁拾起半截断掉的野猪王獠牙，用布条牢牢捆在网兜正中。“拿着这个。”她把改造后的网兜塞进艾丽莎手里，“看到地上有发亮的黑点，就用它盖住。动作要快，别让孢子飘起来。”
艾丽莎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网兜，指尖触到獠牙冰凉的断口。“可前辈你的伤……”
“小事。”穆蒂扯出个笑，却掩不住唇色发青，“倒是你——记得来时路上，溪流北岸那片长满荧光苔藓的岩壁吗？”
艾丽莎点头。那是她途中唯一认真记住的地标。
“待会儿我们绕过去。那片苔藓根系能吸附瘴气，走过时尽量踩在苔藓上。”穆蒂已迈步前行，脚步却比先前滞重许多，“还有，别回头。”
艾丽莎跟上去，余光瞥见穆蒂后颈衣领下隐约透出淡紫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她攥紧网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原来前辈早发现了异常，却一直没说。
两人沉默穿行于灰雾渐浓的林间。艾丽莎数着脚下苔藓的荧光斑点，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越来越沉的呼吸声。当第三十七块发光苔藓被踏碎时，穆蒂突然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她迅速将长枪插进地面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却猛地按向小腹——那里，结云套装的衣料正无声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块，皮肤下紫纹如活物般游走。
“前辈！”艾丽莎扑跪在她身侧。
穆蒂抬手制止，喉结滚动着吞咽了一下，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别碰我。现在，立刻，用捕虫网罩住我小腹。”
艾丽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网兜。她咬破舌尖，用剧痛逼自己稳住双手，将改造后的网兜兜头罩下。獠牙尖端堪堪悬在穆蒂肚脐上方半寸，幽幽寒光映着皮肤下奔涌的紫纹。就在网兜覆下的刹那，那鼓起的包块猛地一缩，紫纹流动速度骤减。
“有效……”穆蒂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艾丽莎，听好——回村后直接找村长，把网兜、陶瓶、还有我斗笠里剩下的香灰全交给她。然后……”她艰难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烙印，“把这个指给她看。”
艾丽莎瞳孔骤缩。那烙印形如扭曲的藤蔓，中心却刻着细若蚊足的两个小字：**归墟**。
“归墟……是猎人公会最高级隐秘机构？”她声音发颤。
穆蒂虚弱地点头：“村长知道怎么处理。但在这之前……”她忽然抓住艾丽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林间灰雾翻涌，远处传来野猪王群此起彼伏的凄厉嚎叫，一声比一声更近。
“答应我，”穆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我撑不到村口……就把这张地图烧掉。”
她不知何时已撕下内衬一角，用炭条飞速画了幅简图：蜿蜒溪流、三座山峰、溪流源头处一个被重重圈出的溶洞。图旁标注着极小的字迹：**瘴源·活体·勿近**。
艾丽莎接过地图，纸角已被穆蒂的冷汗浸透。她看见前辈眼底深处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穆蒂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明亮，像穿透灰雾的第一缕天光：“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结云村’这三个字，真的能压住恐惧的人。”
话音未落，左侧树丛轰然爆裂！三头体型远超常理的野猪王撞碎灌木冲出，獠牙上挂着未干的黑血，眼眶里竟无瞳仁，唯余两团幽幽紫火。它们径直扑向穆蒂——不，是扑向她小腹位置那张微微晃动的捕虫网！
艾丽莎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抄起铁镐横在胸前，镐尖直指冲在最前的野猪王左眼。这不是教科书里的标准防御姿势，没有重心下沉，没有肘部内收，纯粹是无数次挥镐采矿磨出的本能——快、准、狠，带着开凿岩层的蛮横力道。
野猪王竟真的偏头闪避！镐尖擦过它鼻梁，带下几片焦黑皮屑。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艾丽莎眼角余光瞥见穆蒂腰囊缝隙里露出半截泛青的竹筒——那是她清晨出发前，悄悄塞进去的、本该用来装蘑菇的容器。
她猛地矮身，铁镐顺势砸向地面。震耳欲聋的闷响中，碎石激射，烟尘腾起。三头野猪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顿步，紫火瞳孔齐齐转向艾丽莎。
就是现在！
艾丽莎看也不看，反手探入穆蒂腰囊，抽出竹筒拔塞——里面没有蘑菇，只有半筒粘稠墨绿汁液，散发着雨后森林的清冽气息。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苦涩汁液灼烧喉咙。下一秒，她将剩余汁液尽数泼向地面。墨绿液体接触泥土的瞬间，无数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藤蔓如活蛇缠绕野猪王四肢，细小的白色花朵在藤蔓顶端次第绽放，花蕊喷吐出细如牛毛的银色花粉。
三头野猪王吸入花粉，狂暴姿态骤然凝滞。它们眼中的紫火明灭不定，粗重的喘息声里，竟混杂着幼兽般的呜咽。
穆蒂在网兜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忘忧藤汁。你什么时候……”
艾丽莎喘息着，手中空竹筒滴落最后一滴绿液。她望着藤蔓间渐渐瘫软的野猪王，忽然想起温泉池畔，自己曾指着池底摇曳的墨绿水草问：“这草有毒吗？”
穆蒂当时笑着搅动池水：“毒？这是结云村最温柔的药。喝了它，连噩梦都会变成蝴蝶飞走。”
原来前辈早把答案，悄悄种在了她必经的路上。
灰雾深处，更多嚎叫隐隐传来。艾丽莎弯腰扶起穆蒂，将她一条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前辈身体烫得惊人，可搭在她肩上的手却稳定有力，仿佛支撑着的不是重量，而是某种正在传递的、沉甸甸的托付。
“走吧，前辈。”艾丽莎的声音不再颤抖，清晰得像淬火后的精钢，“我带您回家。”
她迈出第一步，踩碎脚下荧光苔藓。幽蓝微光在鞋底炸开，如星火燎原，沿着来路铺展成一条蜿蜒的、通往结云村的光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