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盛京城内的苻洛,早就得知两边交战的消息,他来到城头,观察城外战况,心里天人交战。
他固然私下许诺和苻坚联手,但那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他的立场,始终都是为了将来割据建国。
苻洛答应苻坚,不过是驱虎吞狼之计,利用苻秦先剿灭快速崛起的慕容垂,打散拓跋部而已。
而苻洛则是借此讨要藩王之位,名义上臣服苻坚,趁机吸纳被打散的鲜卑部,以壮大自身。
他是不会放弃盛京和河套平原的,最终目的是将苻坚忽悠走,然后趁着苻坚攻伐晋朝时自立,最终成为北地霸主。
那个时候,无论苻坚是否统一天下,他都有分庭抗礼的能力,说不定苻坚在此之前就死了呢?
苻洛打着一手如意算盘,但心知苻坚没有那么好忽悠,尤其得知对方发动大军赶来河套,更是心中没底,因为他不知道苻坚的真正目标,到底是谁。
加上苻坚得了吕光援军,实力增强不小,若他花费不大的代价,就攻灭了两部鲜卑,那接下来会不会对自己动手?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苻洛表面和苻坚结盟,实则暗地支持鲜卑势力,但问题是,苻坚还没来,他又面临着另外一个麻烦。
王谧军竟然急速扩张,不仅占据了幽州代郡通道,更是全面对拓跋鲜卑展开攻击。
当苻洛得知王谧进入代郡,却没有和代县的石越发生冲突时,便马上猜到,王谧怕是私下也和苻坚联手了!
这个事实,对苻洛的打击才是最大的,因为这意味着,苻坚对自己的依赖性大大降低了。
原本苻洛的依仗,就是苻秦迫切需要盟友,而苻洛在北地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苻坚若不想面对多方联手,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拉拢自己。
作为苻坚在北地最大的敌人之一,王谧向来和苻秦势不两立,按理说两边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谁能想到竟然也能联手?
苻洛不是不知道苻秦晋朝联姻,但他同样听说王谧和晋朝朝廷闹翻,按理说不会再听命晋朝了。
于是苻洛以为,王谧绝不会和苻坚联手,结果王谧和石越相安无事的消息传来,苻洛马上猜出,王谧想法和自己一样,打的都是自立的主意,所以暂时和苻坚妥协了。
这么一来,苻洛彻底陷入了被动,因为苻坚得了王谧助力,在北地优势更大,那先攻打自己的可能性更高了。
在这种惶恐不安的心理下,苻洛还没有等到苻坚,却迎来了王谧军,而且对方竟然在自己眼皮下面,公然攻击拓跋鲜卑!
如今苻洛,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他若是对拓跋鲜卑见死不救,便坐实了暗地联手苻坚的事实,和慕容垂彻底决裂。
这样一来,若是苻坚真正的目标是苻洛,那慕容垂必然会坐壁上观,而以苻洛的实力,根本无法面对苻坚与王谧的联防联手。
而若苻洛现在发兵去救拓跋什翼健,那便意味着他只是在敷衍苻坚,等苻坚带领大军到达,他自己很可能会变为优先剿灭的目标。
苻洛这种矛盾的心理,自然是王谧有意营造出来的,他打的就是苻坚还未到达,苻洛猜不透各方心理的时间差。
若苻坚到了,苻洛肯定会派人和其沟通,这样王谧便无法利用各方之间的猜疑心理了。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抢在苻坚入局前,利用苻洛的犹豫,将拓跋鲜卑这个离自己最近的变数踢出局。
至于慕容垂,反而是王谧最不担心的,慕容垂杀了那么多氐族大将,早就和苻秦结下了死仇,苻坚若还敢拉拢慕容垂,苻秦人心就要彻底坏了。
北地这几方之间,充斥着勾心斗角和种种谎言,所有人都不会付出真心,更不会向任何人,包括明面上的盟友交底,甚至今天的盟友,明日便成了敌人。
这便是争夺天下,遵守诚信、忠厚老实的人早就死光了,能活下来的,都是只相信自己的枭雄。
于是在苻洛眼皮底下,王谧发动的这次攻击,针对的是得到情报最少,完全蒙在鼓里的拓跋鲜卑。
拓跋什翼健首当其冲成为王谧开刀的目标,直接原因在于其出尔反尔。
王谧曾在拓跋什翼健最艰难时伸出援手,可对方没老实几年,就勾连慕容垂,鼓动段氏部反乱,王谧不是苻坚,对于这种人,自然绝不姑息。
而深层次的原因,是王谧的扩张路线,和拓跋什翼健有着根本性的冲突。
王谧的打算,是以今后数百年为周期的,他想要的,是一个由汉人完全控制的草原势力,借着打通燕山通道,将失控地区往北拓展,形成能压制草原游牧的边地力量。
这不可避免会与扎根此地的鲜卑势力冲突,草原容不下两个主人,既然迟早有一战,那么利用当前各方互相牵制防备的时间窗口,便成了王谧计划的一部分。
拓跋什翼健招揽的牧民青壮,虽然射术并不差,但只要几箭不中,对方欺入身前,便是身死的下场,随着王谧骑兵冲击阵型展开,鲜卑骑兵更是无法抗衡。
见到这一幕景象,拓跋什翼健只得放弃最前面的近万人,他则是带着剩下的部下,竭力赶往盛京城下,寻求援手。
而随着他接近盛京城门,前方斥候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盛京城头的守军守将,虽然听到了拓跋什翼健派出的斥候带来的消息,却没有任何反应,更没有打开城门的意思。
拓跋什翼健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这是他预想到的最坏情况了。
他不是没有考虑到,苻洛会反水,但那应该是消灭苻飞,将苻秦赶出草原之后的事情。
但如今自己被王谧军攻击,对方很有可能与苻坚联手了,这种情况下,苻洛如此做,就不怕自己被灭后,步自己后尘吗?
想到这里,拓跋什翼健当即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一路加速,来到城下,大声吼道:“苻洛!”
“你难道要背叛我们的盟誓吗?”
他大叫了几声,声音传到城头,站在城墙后面的苻洛听了沉吟不语,心内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正在此时,远处远远奔来几人,大吼道:“苻将军,怎么还不动手!”
“陛下有令,取拓跋什翼健首级者,封侯!”
一时间城头城下,两军皆是剑拔弩张,甚至有几名箭手不小心发箭射向对方,让局面更加混乱。
拓跋什翼健看着身后追来的晋军,心凉了半截,若此时苻洛动手,自己即使逃走,实力也会折损大半,几乎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正准备带军远遁,城头上面,苻洛出现,喝止住众人,道:“不要上敌人的当!”
他对着拓跋什翼健叫道:“拓跋兄,那些人肯定是晋军挑拨离间的!”
“你现在依托城墙布阵,我自会派兵助你,击退敌人!”
拓跋什翼健听了,心里产生了短暂的犹豫。
若苻洛真心相助,这种做法,自然能有效退敌,但若对方真的和晋军联手,岂不是会将自己坑死在城下?
但后方王谧军越逼越近,拓跋什翼健沉吟片刻,无奈之下,只得让一部分步军靠近城墙布阵,他则是带着大部分骑兵,在城墙一箭之地的位置来回游走。
苻洛见了,便知道拓跋什翼健在防备自己,也不多做解释,当即在城头布满弓箭手,以应对到来的晋军。
郭庆在后方看着己方骑兵肆意冲杀,将断后的鲜卑骑兵杀得七零八落,越发靠近盛京城池,便抵近过去,观察多时后,便下令暂且整军后退。
刘裕等人正在冲杀,听到鸣金收兵的号令,兀自恋恋不舍,人人面带不甘之色。
邓羌和杨安并肩策马,退了回来,邓羌笑道:“怎么样,杀得过瘾吧?”
“你在苻秦那边,多久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跟着秦王,能这么杀鲜卑人吗?”
杨安叹道:“确实是这样。”
“这几年,我甚至都不知道打胜仗是什么样子了。”
邓羌冷哼道:“谁让你们一直和王上作对,不撞墙不死心。”
“我算看明白了,只要跟着王上,就能一直赢下去。”
杨安低声道:“但这样下去,迟早会遇到陛下。”
“到时候,你要亲手杀死同族之人吗?”
邓羌一怔,随即冷笑道:“咱们氐人,还剩下了多少?”
“当初我们跟着秦王,是以为他能壮大氐族,一统天下。”
“但这些年来,他只不过是不断让我们氐人送死而已!”
“氐人再跟随他,只怕要灭族了!”
杨安满嘴酸涩,“不是这样的,陛下他也不想……………”
邓羌冷哼一声,“瞻前顾后,乃是为将大忌,你可要想好。”
“作为过来人,我最后提醒你一句,邓羌毛兴他们跟着陛下,死得如此憋屈,你别以为回去还能做什么。”
“正好陛下来河套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打成什么样子。”
正说话间,毛氏策马过来,身上脸上血迹斑斑,言说郭庆召集所有大将议事。
两人应了,邓羌看着她的背影,叹道:“毛兄这一支,死得只剩她一个了。”
“你好好想想吧。”
杨安默然不语,连邓羌都对苻坚完全失望了,自己还要坚持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