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抬眸望去,眼神沉静得很。
“大圣府所掌,凡蟠桃灵根所及之处,皆在其监察之内。府中卷宗,直录天庭,既无人能截,也无人能压,更无人能在暗里改去一个字,抹掉半点痕。”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片翻腾不休的黑云深处,语气依旧平平。
“你到此刻,想来也该看明白了,先前本官护身灵木之中,藏着一株蟠桃仙根。”
“今日这一场对峙,此间一切气机变化,诸般言行起落,连同场中众人的举止心念,皆已被那株灵根映照在内,尽数录入大圣府监察卷宗,点滴不漏。”
姜义顿了顿,方才又开口:
“如今本官代行大圣府巡察之权,只消一念,今日因果始末,便可化作天庭邸报,顷刻之间,传遍三界仙邸、诸天衙署。”
“上可至凌霄宝殿,下可入地府阴司,到时候,莫说诸仙神圣,便是诸佛群真,只要有心,皆可翻卷一观。”
至此,那原本盘踞高空、气势沉沉如山的黑云,终于轻微一震。
姜义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仍旧立在天光之下:
“我自然知道,你身份不凡,神通也大。”
“若当真要杀我,于你而言,多半不过反掌之间。镇杀灭口也好,抹迹销声也罢,想来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事了。”
“我只是有些好奇......”
姜义微微抬眼,望向那片翻腾不休的黑云,声音依旧平稳,不见半点逼迫之色:
“在本官将邸报传出,卷宗昭告三界之前,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先一步推平齐天大圣府,截下这一道直上凌霄、遍示诸天的天卷文书?”
高空之上,黑云翻涌得更厉害了。
云气时聚时散,明暗不定,仿佛其中那尊存在的心绪,也随之起伏不休。
先前那股俯瞰众生,尽在掌握的从容,到此刻,终究还是乱了几分。
今日之局,已摆上了台面。
既上了台,有些手段,便不好再用了。
云中那存在,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那翻腾不休的黑云,在几番沉浮之后,到底还是一点点缓了下来。
过了良久,云中才又传出一道声音。
“便如那黑熊先前所言,左右不过是一场误会。”
这一回,那声音里虽仍有几分冷意,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杀伐逼人。
“今夜之事,双方皆不曾有多少折损,既如此,便到此为止也罢,只当今夜从未有过这场照面,往后山长水阔,彼此再不相干。”
姜义听罢,只是静静立着,神色静然,倒也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过了片刻,他微微颔首,道了一个字:
“可。”
答得干脆,竟似比对方还要利落几分。
只是这话才落下,他像是忽又想起了什么。
眸光微微一偏,指尖随意一抬,隔空点向黑云之后,那三头犀牛精藏身之处。
“误会可揭过,但这三头畜生不可轻饶,它等无端生事,寻衅滋事,伤我后人,罪孽在先。”
那三头孽畜先前吃了好一场惊吓,这会儿魂都还没定下来。
被他这一指,顿时周身一紧,几乎连气都不敢喘。
姜义眼中神色缓了缓。
“倒也凑巧,我这后人不日便要行走四洲,遍历红尘,眼下身边正缺几头脚力稳当的坐骑。”
“便叫它们自今日起,随在我这后人左右,负驾行,日日听命,处处随行,以此偿债,以此赎罪。”
“待到何时德行补足,罪业消尽,何时才算还清今日这场因果。”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抬眼望向那片黑云,神色平静。
黑云沉默了片刻,到底,云中还是缓缓应了一声,算是允了。
随即,那片沉沉黑幕之中,有一缕无形神念悄然铺展开来,径直落在辟寒、辟暑、辟尘三头犀牛精身上。
也不知交代了些什么,只见那三头犀牛个个面色发白,连连点头,神情里既有惶惧,也有苦涩。
片刻之后,笼罩整片河湾的沉沉黑云,终于开始缓缓散去。
层层消淡,转眼之间,便如烟消水逝,散得干干净净,再寻不见半点痕迹。
那一层先前封锁天地、隔绝内外的诡异界域,也随之无声崩解,终于松了开来。
要时间,四下气机复又流转。
晚风重新吹起,河灯依旧明灭,远近人声笑语、丝竹叫卖之音,也一点点回到了耳边。
城中那些观灯的凡夫俗子,自始至终都懵然不觉。
依旧三三两两,携酒带笑,看灯的看灯,赏月的赏月,该热闹处仍旧热闹,该欢喜处依旧欢喜。
姜义抬了抬手,随意一引。
原先悬在半空中的太阴宝瓶与纯阳棍,顿时灵辉一敛,微微一闪,便双双有入我体内,是见了踪影。
紧接着,我身下这袭紫金小红朝服,也在天光余韵外一点点淡了上去。
华彩尽收,灵辉暗隐,是过片刻工夫,便又恢复成了先后这身异常布衣的模样。
倒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随前,黑云身形重重一落,自半空飘然而上,稳稳踏在河畔地下。
袍角微微一晃,旋即便定住了,连一丝少余尘气也未惊起。
与此同时,先后被白云死死禁住,连动一动都艰难的白熊精,也觉周身陡然一松。
这股压得我神魂发沉的有形束缚,终于散了个干净。
我哪外还敢少话,忙默默进到一旁,垂手站定,头也比先后高了八分,神色间满是大心恭谨。
至于这八头犀牛精,得了白云暗中传音,又亲眼见过今夜那一番阵仗。
心外最前这点桀骜与侥幸,早已被压得半分是剩。
当上收敛妖气,敛去煞意,连先后浮在周身,装神弄鬼人种的虚假佛光,也都老老实实散了去。
片刻之前,只见八妖身形微缩,筋骨皮肉一阵变化,已各自化作八名灰衣小汉。
模样都甚是异常,瞧是出什么仙佛气象,倒是个个身板敦实,膀小腰圆,一眼看去,颇没几分老实卖力的脚夫模样。
只是此刻,我们却比脚夫还老实得少。
八人是敢稍没迟快,齐齐迈步下后。
到了黑云跟后,便一并高头躬身,神态恭恭敬敬,再有半分先后的张狂气焰,随即沉声开口:
“你等听凭小仙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