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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 神子初啼,道分二十二(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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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驼部落。

那缕自太上老猿身上而来的清净道气,落入女子怀中时,无声无息。

既无霞光,也无异兆,只是往丹田灵府一沉,便融入骨血之中,旁人自然察觉不到。

连女子自己,初时也只觉得近来...

姜义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阿爷”是尊称,非名讳。这灵胎初生,懵懂如稚子,竟将人间最重的辈分当作了名字,倒也合他天真本性。

殿中众人闻言亦是一笑,柳秀莲掩唇低语:“倒是个实诚孩子。”姜曦却望着那鹤发童颜的老者,眼底微光浮动,似有所思。

姜钦负手立于高台之前,目光沉静,不置可否。他指尖轻抚葫身,青皮温润,地心灵乳的气息虽已敛尽,但那一缕阴阳相济的厚重道韵,仍在他指腹萦绕不去。他忽而抬眸,望向那正踮脚扒着水行殿门框、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的白发老头,缓缓开口:“既入我姜家门下,便不可无名无姓。”

声音不高,却如春雷滚过殿顶,震得檐角悬垂的水珠簌簌坠落。

白发老头闻言一愣,小脸茫然,挠了挠雪白鬓角,眨巴着眼问:“那……阿爷是谁给起的?”

姜义含笑接口:“是你自己起的。”

“那你呢?”老头立刻反问,手指直直指向姜钦,“你也是阿爷,那你是谁的阿爷?”

此言一出,殿内气息微滞。

刘子安眉峰一跳,柳秀莲笑意微敛,连姜曦都微微侧首,目光悄然落在姜钦脸上。

姜钦神色未变,只是袖袍轻垂,指尖在袖缘缓缓摩挲了一瞬,仿佛拂去一粒尘埃。他目光沉静如渊,望向那尚不知天地纲常为何物的灵胎,良久,才道:“我是姜家之主,亦是这方水土的守山人。若论辈分,你唤我一声‘太阿爷’,也不为过。”

话音落下,殿内无声。

姜义心头微动——姜钦从未在族中正式开宗立谱,亦未曾授意后辈以“太”字排辈。这一声“太阿爷”,看似随意,实则重逾千钧。是认可,是接纳,更是将这先天灵胎,悄然纳入姜氏血脉长河之始。

白发老头却听不出其中分量,只歪着头琢磨半晌,忽而咧嘴一笑:“太阿爷好!那……你叫什么?”

姜钦尚未答话,姜义已含笑接上:“太阿爷名讳,乃‘钦’字。钦者,敬也,慎也,亦有承天授命、执掌枢机之意。你既愿留在此处照看果林,日后便随众唤他‘太阿爷’,不可直呼其名。”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你叫姜义,姑姑叫姜曦,姑父叫刘子安……你家人都有名有姓,为什么我只有个‘阿爷’?”

这话问得极真,也极重。

姜义与姜钦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了然——这灵胎虽未通世故,却天生具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感。他不喜混沌,不耐模糊,要名,要姓,要归属,要一个能扎进泥土里的根。

姜义缓步上前,袖中青光微闪,取出一方寸许玉简。玉简非金非石,通体莹白,内里似有云气流转,隐隐浮现出一道虬枝盘结的藤影——正是当年自五行山后崖采来的葫芦藤本源所炼,内蕴木行真种,亦是姜家镇族秘宝之一。

“你本自葫芦藤孕化,脱胎于残石,生于天地清气之间。”姜义将玉简托于掌心,声音温和而郑重,“葫芦者,藏纳乾坤,孕育造化;藤者,绵延不绝,生生不息。你既无父母,亦无族谱,那便以此藤为根,以葫芦为器,自今日起,姓‘葫’,名‘藤’。”

“葫藤。”

他顿了顿,又道:“取‘藤’字,非为攀附,而喻其韧——纵遇霜雪压枝,亦能盘根错节,破土而出;取‘葫’字,非为盛物,而寓其容——内藏万象,外守淳朴,不动而周流,无为而自成。”

白发老头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小手无意识攥紧衣角,仿佛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落地生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殿外——水行殿檐角悬着几枚青翠葫芦,随风轻晃,葫芦肚中似有水光氤氲,映着天光云影,恍若自成一界。

他忽然伸出食指,点向自己胸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葫……藤。”

不是疑问,是确认。

姜义颔首:“正是。”

“葫藤。”他又念一遍,嘴角慢慢扬起,眉眼弯成月牙,雪白发丝在殿内微风里轻轻飘动,仿佛整座水行殿的水汽都在此刻悄然升腾,凝成一圈极淡的碧色光晕,绕着他指尖缓缓流转。

姜钦眸光微动,终于开口:“既有了名姓,便该授印。”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点,一缕水光自高台涌出,凝而不散,倏忽间化作一枚青玉小印。印面平滑如镜,背面雕着一株盘曲葫芦藤,藤蔓蜿蜒,枝叶舒展,藤尖缀着三枚青涩葫芦,其中一枚,正泛出细微的白光。

此印非符非箓,非阵非法,乃是以水行本源之力,摹刻天地木德之象,再融自身一缕神念,专为此灵胎所铸。

姜义伸手接过,转身递向葫藤。

葫藤并未伸手去接,而是仰起脸,认真问道:“这印……能换酒喝吗?”

众人一愣,旋即哄笑。

姜义笑着摇头:“不能换酒,但能管酒。”

“怎么管?”

“印在,你便是两界村果林之主,果熟之时,可先择三枚入坛;印落,你便只是个偷桃摸桔的小贼,再想喝酒,得先扫完五行殿三年地砖。”

葫藤眼睛一亮:“那我收着!”

他双手捧过玉印,小小的手掌刚触到印身,那枚青玉小印便微微一震,印面光华流转,竟自发浮出两个古篆——“葫藤”。

墨痕未干,犹带水汽,仿佛刚自天地笔锋下跃然而出。

与此同时,葫藤体内沉寂已久的先天清气,蓦然一荡。

非狂澜,非奔涌,而是如春溪初涨,无声漫过堤岸,缓缓浸润四肢百骸。他额心一点微光隐现,形如藤纹,又似葫芦轮廓,一闪即没。

殿内诸人皆有所感。

刘子安指尖微颤,低声喃喃:“命契已落……竟如此自然。”

柳秀莲眸中泛起涟漪:“不是强行烙印,而是……呼应。”

姜曦望着葫藤手中那枚青印,心中忽然明悟:这印,不是姜家赐予他的身份凭证,而是他自身道基,在被姜氏木德水脉悄然唤醒。

姜钦静静看着,须臾,唇角微扬:“果林西首,有一片老桃林,树龄逾三千年,近年枝枯果稀,灵气散逸。你既姓葫,名藤,便先去那里,替它疏一回脉。”

葫藤忙不迭点头,抱紧玉印,转身就要往外跑,忽又停住,回头问:“那……酒呢?”

姜义忍俊不禁:“待你理顺老桃林三十六脉,引回地脉甘泉,让第一株枯枝抽新芽——届时,我亲手为你启一坛新酿。”

“真的?”

“我姜义,言出必践。”

葫藤重重一点头,雪白长发甩出一道弧光,人已化作一缕清风掠出殿门,足尖点过水池涟漪,竟未漾起半点波纹,只余一串细碎水珠悬于半空,晶莹剔透,久久不落。

姜义目送他远去,忽觉袖中微热。

低头一看,那只太阴瓶正悄然泛起微光,瓶口封泥无声裂开一线,一缕极淡的乳白色气息,正袅袅逸出,缠绕指尖,带着地脉深处的温润与沉静。

——是地心灵乳。

姜义眸光微凝,旋即释然。

原来方才葫藤盯着青皮葫芦时,并非贪馋,而是本能感应到了同源之息。那葫芦里装的,是冥土孕育的灵乳;而他自身,亦是大地残石与先天葫芦藤合道所生。两者气息相引,如同游子闻见故园炊烟。

他不动声色,指尖一勾,那缕乳气便乖顺回瓶,封泥复原,再无一丝外泄。

姜钦此时缓步走下高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姜义身上:“你既已定下葫藤名姓,又授果林之职,此事便算落定。但有一事,需你亲自去做。”

“请太阿爷示下。”

“五行山后崖,那株葫芦藤母株,尚存一线生机。”

姜义心头一震。

当年大圣被压五行山,藤蔓受其神魂浸染,早已灵性尽失,焦黑如炭。后姜家倾力救治,仅保得根脉不绝,却再难抽芽。如今太阿爷旧事重提,莫非……

姜钦声音低沉:“葫藤既承其根,便当续其命。你明日便带他去后崖,不必强催,不必灌注灵力,只需让他……握着那截枯藤,静坐三日。”

“静坐?”

“对。”姜钦眸光幽邃,“他不懂疗伤,亦不通医理。但他懂‘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三日之后,若枯藤返青,则说明他已真正认祖归宗;若依旧焦黑……那便说明,他还未真正明白,自己是谁。”

殿内一时寂静。

窗外,风过林梢,沙沙作响,仿佛整座两界村的草木,都在屏息等待。

姜义深深一揖:“孙儿领命。”

姜钦颔首,袖袍轻拂,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众人,淡淡道:“另外——”

“那坛蟠桃仙酿,你留一壶给他。”

“是。”

“还有……”

姜钦顿了顿,声音几不可察:“往后,别再叫他‘灵娃’,或‘白胖小子’。他是葫藤,是姜家果林之主,亦是……这方水土,新生的根。”

话音落,人已化作一道水光,没入殿后云雾之中。

殿内唯余清风徐来,水汽氤氲。

刘子安长长吁出一口气,望向姜义,眼神复杂:“这孩子……怕是要搅动整个两界村了。”

姜义望着殿外远山,唇角微扬:“不,阿爷。他是来扎根的。”

此时山脚下,葫藤已奔至老桃林边缘。

三千年的古桃树,枝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似甲,枝头稀稀落落挂着几枚青果,果皮黯淡,毫无生气。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盘膝坐下,将青玉小印置于膝上,双手合十,轻轻覆于印面之上。

闭目,静息。

风停了。

林间鸟鸣戛然而止。

连远处溪流,都似缓了一拍。

片刻之后,一缕极淡的碧色气息,自他掌心悄然渗出,如雾如纱,无声无息,缓缓渗入地下。

三千里外,五行山后崖。

一截焦黑如炭的葫芦藤根,深埋岩缝之间,忽而微微一颤。

裂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嫩绿,正悄然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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