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功县的队伍,比来时多了两个人。
苏二娘跟在队伍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裙,头上没有戴首饰,只在脑后扎了一根素色的布带。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苏均走在更后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是仆役穿的那种,粗布麻线,针脚粗糙。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鼻梁上青了一片,嘴角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被一根麻绳捆着,绳头拽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一月。
一月骑在一匹小矮马上,手里拽着绳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和善,很亲切,可苏均看着那张笑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被安排到了一月手下干活。
或者说,他被交给了一月“看管”。
他虽然品阶不高,可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苏均,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李泰还特意来找过一月。
李泰把一月叫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一月听着,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睛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苏均被安排去给李泰做马夫。
苏均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李泰一眼,李泰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是苏家的长子,是驸马都尉的嫡长子,从小到大,他锦衣玉食,呼唤婢,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下贱的活计?
让他去当马夫?
给李泰牵马?
他咬了咬牙,想拒绝。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李泰就开口了。
“怎么,不愿意?”
李泰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的冷意,让苏均浑身一颤。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不敢。”
李泰笑了,那笑容很灿烂。
“那就好。”
从武功县出发的第一天,苏均就尝到了什么叫“苦”。
天不亮,一月就来敲他的“门”。
他的“门”是一块布帘子,挂在马车的侧面,勉强遮风挡雨。
一月掀开帘子,笑眯眯地叫他起来。
“苏郎君,该起了,卫王殿下的马还没喂呢,草料在那边,你自己去搬,记住,要用今年的新草,旧草马不吃,水也要换新鲜的,昨晚的水隔了夜,不能给殿下马喝。”
苏均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腰酸背痛,他的腿还在疼,他的脸还在肿,可他不敢不起。
他走到堆放草料的地方,搬起一捆草料,朝马匹的方向走去。
草料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草料放到马槽里,又去提水。水桶很沉,他提着走了几步,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湿了一片。
他又提了一桶,又洒了。
一月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
苏均咬了咬牙,又提了一桶。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洒。
他把水倒进马槽里,看着那匹马低头喝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李泰要出发了。
苏均站在马旁边,等着李泰上马。
李泰走到马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镫。
“扶我上去。”
苏均愣了一下。
扶他上去?
他不是扶蹬的仆人。
可他不敢拒绝。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李泰的脚。
李泰踩着他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很利索,可他的靴子在苏均的手上踩了一下,踩得苏均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苏均咬着牙,没有出声。
李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牵马。”
苏均深吸一口气,走到马前面,伸手抓住缰绳,牵着马往前走。
他的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
他的手掌被缰绳勒得发红,他的手心被李泰踩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他低着头,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休息的时候,李泰让苏均和马住在一起。
苏均以为李泰是在开玩笑。
可他看到李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知道,李泰不是在开玩笑。
他站在马旁边,看着那匹马,又看了看自己。
马有草料吃,有水喝,有一个简易的棚子遮风挡雨。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蹲在马旁边,靠着马腿,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
可马不安分,弄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第二天,他去找李泰,说他不能跟马住在一起。
李泰看了他一眼,问他为什么。
苏均说,他是人,不是畜生。
李泰笑了,那笑容很冷。
“你骂本王没教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人还是畜生?”
苏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李泰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飞熊卫喊了一声。
“教教他规矩。”
两个飞熊卫走上前,一人一边,架着苏均的胳膊,把他拖到一旁。
苏均挣扎着,喊叫着,可没有人理他。
飞熊卫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每一拳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他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喊着“不敢了,不敢了”。
飞熊卫停了手,站到一旁。
李泰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苏均。
“还跟马住一起吗?”
苏均连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住,住,我住。”
李泰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苏均老实了。
不过温禾知道这事后,还是让人去给苏均安排一个能住的帐篷。
他知道李泰是想出气,但也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整。
而且他也不想养成李泰这种轻贱别人的习惯。
这一次只是对苏均,那以后对其他人呢?
这可不是温禾圣母心泛滥,而是历史上的李泰就是这样的性格。
轻蔑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当夜李泰就被温禾叫去,被警告了。
“如果你再虐待苏均,以后你一头颉利都别想养了。”
李泰闻言,顿时怂了。
而第二天,当苏均发现这位卫王不仅没有打骂自己,反而还给他热食吃的时候。
他哭了。
他感动啊。
卫王殿下终于良心发现了。
“卫王啊,小人愿为你鞠躬尽瘁啊!”
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在那嚎哭的李泰,忍不住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这家伙还是欠揍啊!
苏二娘的待遇比苏均好得多。
她毕竟是女孩子,虽然现在做了李愔的婢女,可温禾没有让人为难她。
她有自己的帐篷,有干净的被褥,有一日三餐。
可她的工作,做得并不称职。
第一天,李愔让她端茶。
苏二娘端着茶盏,走到李愔面前,双手捧着茶盏,递了过去。
李愔伸手去接。
茶盏从苏二娘手里滑了出去。
茶汤泼在了李愔的身上,开一大片水渍。
茶叶挂在他的衣襟上,一片一片的,像是绿色的虫子。
李愔猛地站起身来,瞪着眼睛看着苏二娘。
“你故意的?”
苏二娘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低着头。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奴婢手滑了,求殿下恕罪!”
李愔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起来吧,以后小心点。”
苏二娘连忙道谢。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李愔看着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苏二娘端洗脚水。
她端着一盆热水,走到李愔面前,把盆放在地上。
李愔脱了靴子,把脚伸进盆里。
然后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猛地从胡床上弹了起来。
“烫!烫!烫!”
他的脚红了一片。
苏二娘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奴婢试过水温的,奴婢试过的………………”
李愔瞪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苏二娘那张惨白的脸,然后再次看向自己的脚。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你试过水温?”
“试过的,奴婢试过的。”苏二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用手试的,奴婢觉得不烫,就......就端过来了......”
李愔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盆里。
烫。
确实烫。
他的手在盆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看了苏二娘一眼,苏二娘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愔咬着牙,暴躁的吼了几声。
“算了,算了,算我倒霉!”
他说着端着那盆热水去换了凉的。
苏二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李愔,也不敢说话。
李愔洗完脚,擦干了,穿上靴子,站起身来。
他看了苏二娘一眼,苏二娘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出手把苏二娘扶了起来。
“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他的声音有些别扭。
“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二娘抬起头,看着李愔,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李愔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他挠了挠头,声音放低了几分。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你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熟练也是正常的。”
苏二娘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多谢殿下。”
李愔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不远处的帐篷里,李佑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李恪,嘴角往下撇着,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弟弟废了。”
李恪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听到李佑的话,他连头都没抬,声音很平淡。
“那也是你弟弟。”
李佑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我不认。”
李恪翻了一页书,没有理他。
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温禾看着这一幕轻笑了一声。
然后目光落在身旁正在练习骑马的李承乾身上。
温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之前苏夫人让苏倩随行,你为什么拒绝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温禾。
他没想到先生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如今还未订亲。”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认真。
“让她一个闺阁女子随行,容易惹人非议,何况我们不是真的去游山玩水的,此去岐州,路途遥远,前路未卜,带着她不方便,也不安全。”
温禾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倒是有一点储君的样子了。”
李承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他又很快收了回去,故作淡定地说了一句。
“我本来就是太子。’
他的话音刚落,温禾的手就抬了起来,朝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李承乾的脑袋往下一栽,幞头歪了,他连忙伸手扶正。
他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温禾一眼,温禾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又走了几日。
队伍进入岐州境内。
岐州,便是古之西岐的所在。
所谓西周灭商,说白了就是陕西人联合山西、河北、山东人去打河南人。
作为西周的发源地,这地方说是地杰人灵也不为过。
地下矿藏丰富,有煤炭、铁矿等等
而且此地还盛产灰岩,这可是制造水泥的好材料。
温禾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盘算着。
队伍在官道上走着,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温禾看着这一幕,心情不错。
到达第一站郿县的时候,当地的县令陈羔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了。
陈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温禾的马车,连忙迎上前,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下官郿县县令陈羔,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从马车上跳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陈县令有劳了。”
“不敢不敢。”陈羔连忙摆手。
“高阳县伯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下官已经在馆驿备好了酒菜,请高阳县伯移步。”
温禾摆了摆手。
“酒菜不急。陈县令,某想在县四处转转,不知可否?”
陈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下官为高阳县伯带路。”
温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陈羔也骑一匹马,跟在温禾旁边。
李承乾骑着马跟在后面,六小只跟在李承乾后面,飞熊卫紧随其后。
陈羔带着温禾在郿县四周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之后,陈羔带着温禾来到一处山坡下。
山坡上有一座石碑,石碑不大,有一人多高,青石质地,表面已经有些风化,字迹有些模糊。
温禾走近了看,碑上刻着几个大字……………
“武安君故里”
陈羔站在一旁,介绍道:“高阳县伯,此处便是秦国武安君白起的故居,可惜年代久远,故居已经不存,只剩这块石碑了。
温禾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片刻。
白起。
秦国战神。
平生七十余战,未尝败绩。
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万,一战成名。
可惜功高震主,最后被秦昭襄王赐死,自刎于杜邮。
温禾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碑。
他叹了口气。
唐朝没有像后世那样搞什么名人古迹,除了一块石碑,什么都没有。
温禾转过头,看着陈羔。
“陈县令,这块石碑,你好生保护起来,不要让人破坏。”
陈羔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高阳县伯为什么对一块破石碑这么上心。
他连忙点头。
“高阳县伯放心,下官一定将这块石碑保护好,下官回去就让人在四周砌上围栏,派专人看管,绝不让任何人破坏。
温禾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得保护好了,日后万一能搞什么旅游业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陈羔没听懂“旅游业”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问。
他只是陪着笑,连连点头。
离开郿县之前,温禾把郿县本地的豪族都请来了。
大大小小十几家,坐满了正堂。
温禾开门见山。
“诸位,某今日请你们来,是想买你们手上的煤矿。”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豪族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站起身来,对着温禾深深一揖。
“高阳县伯说哪里话,什么买不买的,高阳县伯想要,某送便是了。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对对,送,送,高阳县伯想要,某也送。
“区区几座煤矿,不值什么钱,高阳县伯看得上,是某的荣幸。”
“高阳县伯不必客气,某明日就让人把地契送到馆驿。”
他们态度一个比一个殷勤,恨不得把煤矿捧到温禾面前。
温禾看着他们,笑了笑。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殷勤。
他们不在乎那几座煤矿,他们在乎的是,借着这条路攀上自己这位高阳县伯的关系。
温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诸位的好意,某心领了,不过无功不受禄,某说了买就是买。”
“另外某买下你们的煤矿,日后若是煤矿有营收了,还会分你们两成的红利。”
正堂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那些豪族面面相觑,眼睛里都闪着光。
他们不在乎那两成红利,他们在乎的是高阳县伯愿意跟他们分钱。
这说明高阳县伯把他们当自己人。
那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
“高阳县伯仁义!某替郿县的百姓谢过高阳县伯!”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附和。
“高阳县伯仁义!”
“高阳县伯大恩大德,某等铭记在心!”
“高阳县伯日后有什么差遣,某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禾看着他们,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可他不介意。
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他把签契书的事情交给了柳宽等人,便带着队伍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