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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游山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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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毕竟是个不通修行的凡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上山又爬了长长的山门石道,其实已经很累了。

徐赏心又与她聊了一会儿,看她神色间有疲态,便干脆让姜庶带她去歇息了。

论起来,徐赏心仍是灵笑剑...

我捂住右眼,指缝间温热的血不断涌出,腥气混着花田里甜腻的香气直冲鼻腔。那不是普通的痛——像有一把烧红的匕首在眼窝里反复搅动,又似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穿视神经。可更让我心头发冷的是,剑身上那个男人影子,正歪着头,用指尖轻轻刮擦自己左眼的眼角,仿佛在模仿我此刻的狼狈。

“疼?”他问,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带着奇异的共振,“你该庆幸,这只是警告。”

我咬紧牙关,没应声。左手按在素秦剑柄上,指节发白。右眼视野已彻底失明,但左眼还能看见——那鬼女站在原地,脖颈上裂开的鳃片缓缓合拢,皮肤重新弥合,只余几道淡粉色的细痕。她脸上没有得胜的得意,反而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倦意,像是看着一个执拗又无知的孩子,在悬崖边反复试探栏杆的承重。

“你……”我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不是鬼人。”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却不带温度:“是啊,我不是。”她抬手,指尖掠过自己颈侧,“我是‘寄’在她身上的‘影’。瞿英的影,也是蒲英留下的锚。”

我瞳孔骤缩。

蒲英……那个坠海前将短袄披在我肩上、喉间插着半截断剑的女人。

她当时说:“若你活着,便替我看看吟花海的花,是不是还开着。”

原来不是遗言,是伏笔。

风忽然停了。漫山遍野的白金花朵不再摇曳,连花瓣中心那簇鲜红花蕾都凝滞不动,仿佛整片花田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我左眼视野里,剑身上那个男人影子仍在动——他低头,用袖口慢条斯理擦掉自己左眼流下的血,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你见过祸彘。”他忽然说,语气笃定,“不是传说,是真见过。它撕咬你时,你听见了‘早知道’‘你应该’‘为什么是’——这些不是它的嘶吼,是你自己的回声。”

我浑身一僵。

没错。那不是幻听。是记忆在溃散前最后的拼图:海水灌入耳道的轰鸣里,混着我自己幼年时在肿瘤医院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母亲攥着挂号单的手背青筋暴起,而我站在她身后,盯着她后颈一道浅褐色的痣,心想怎么长得像颗小瘤子;还有父亲摩托后座上颠簸的震动,他后背汗湿的衬衫贴着我额头,而远处铁轨旁野草疯长,草尖上沾着露水,亮得像未干的泪……

这些碎片,全被祸彘嚼碎了吐出来,再塞回我脑子里。

“吟花海不产花。”剑中影子站起身,赤足踩在剑刃倒映的我胸膛上,鞋底竟泛起涟漪,“它只收容被九州术法刻意抹去的‘真实’。比如——一个母亲确诊癌变却对儿子隐瞒病情的真实;一个父亲在厂里连轴转三年不敢请假的真实;一个少年在数学课上被叫出去听闻母亲病危时,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的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你娘走前最后一句,是‘别哭,XX,你得考第一’。”

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了我十八年来所有自以为坚硬的壳。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天班主任把我叫出去后,走廊尽头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我听见父亲在电话里压着哭腔说“她不让说”,而护士正低声提醒“晚期胰腺癌,最多三个月”。我转身跑进厕所隔间,把脸埋进胳膊肘,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可我确实没哭。一滴都没流。

原来这最隐秘的溃败,早被吟花海记取。

“所以你来了。”影子俯身,与我左眼平视,“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心底那点没烧尽的火,引燃了蒲英留在你命格里的‘引’。她死前把最后一点素师本源,化作了你骨缝里的一粒种。”

话音未落,我左眼视野突然爆开一片灼白!

不是剑光,不是术法,是纯粹的光——从我左眼瞳孔深处炸开,沿着视神经逆向奔涌,瞬间贯穿整个颅腔!我踉跄后退,撞进身后一片花丛,白金色花瓣簌簌落下,沾满我染血的鬓角。剧痛之后是奇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藤蔓正从眼底破皮而出,缠绕着我的视神经向上攀援,最终在眉心交汇,凝成一点微烫的凸起。

我伸手去摸——那里,竟真的鼓起一枚黄豆大小的硬结,温润如玉,隐隐透出淡金色纹路。

“魂窍初开。”剑中影子的声音变得遥远,“恭喜你,正式踏入素师第九境——‘观’。”

我愕然抬头。

九州素师九境,前三境筑基,中三境炼形,后三境通神。“观”为第八境“照”之上的终极门槛,千年以降,唯七人登临——其中六位皆是宗门祖师级人物,第七位,便是蒲英。

而她死时,不过二十七岁。

“她为何选我?”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在颤抖。

“因为她试过所有人。”影子抬起手,指尖悬停在我眉心硬结上方半寸,“瞿英座下四鬼,她逐一设局试探;西城墙血战,她故意引你入死局;甚至坠海前那最后一推——都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确认你体内是否藏着‘未被污染的纯念’。”

我猛地攥紧拳头:“什么纯念?”

“就是你娘在医院门口给父亲打电话时,说‘瞎讲,XX明天不要上学了’时,你心里那句没出口的‘妈,我想陪你’。”

我呼吸停滞。

原来那句被咽下去的话,比千言万语更重。

影子终于直起身,身影在剑刃上逐渐淡去,唯余一句低语飘散在花田:“记住,吟花海不是疗愈之地。它只负责映照——你越想藏起什么,它就越要逼你直视什么。接下来的路,没人能替你走。但……”

他指尖忽然弹出一缕金丝,倏然没入我眉心硬结。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涌:母亲化疗后掉光的头发被她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却在我放学回家时,偷偷把围巾解下来,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父亲深夜在车间修理报废的机床零件,焊枪火花映亮他额角新添的皱纹;还有蒲英在冰桥上被数支箭矢贯穿时,右手仍死死攥着半块染血的桂花糕——那是她答应带给我吃的,从翎国南市买来的。

“——祸彘的封镇,正在松动。”影子的声音彻底消散,“它嗅到了你眉心的‘观’境气息。下次见面,恐怕就不是在这片花田了。”

风重新流动。

花瓣重新摇曳。

我单膝跪在花丛里,左眼视野依旧模糊,但眉心那点微烫的凸起,正随着心跳缓缓搏动,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

远处,鬼女静静伫立,衣袂翻飞。她颈侧那几道淡粉色细痕,此刻正悄然渗出血珠,顺着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滴落在脚边一朵白金花蕊里。那朵花猛然绽放,花心鲜红花蕾骤然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排列如文字般的黑色脉络——竟是我幼时写在作业本角落的字迹:“我要考第一”。

我慢慢站起身,抹去右眼血污,左眼凝视着那朵花。

原来吟花海的花,开得如此残忍。

也如此诚实。

就在此时,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庞大存在正从海底深渊缓缓抬头。花田边缘的虚空开始扭曲、剥落,露出底下幽暗翻涌的墨色潮水——那不是海水,是凝固的怨气与悔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花田边界。白金花朵接触黑潮的瞬间,花瓣迅速焦黑蜷曲,花茎崩裂,露出里面蠕动的灰白色虫豸。

鬼女忽然仰天长啸,声音不再是人语,而是混杂着鲸歌与金属刮擦的尖鸣。她双臂张开,脖颈处所有鳃片尽数绽开,喷出大团猩红雾气。雾气弥漫之处,地面浮现出巨大阵纹,线条由鲜血勾勒,每一道都延伸向花田中央——正是我站立的位置。

“祭领错了。”她声音沙哑破碎,“你不是‘未被污染的纯念’……你是‘未被驯服的灾厄’。”

我低头看向手中素秦。

剑身依旧清亮,可倒映的我,右眼空洞淌血,左眼瞳孔深处却有金纹流转,眉心凸起处,一株细小的白金花正破皮而出,花瓣边缘,竟凝着一滴未落的血珠。

原来所谓“观”境,从来不是看清世界。

而是世界,终于看清了你。

远处黑潮翻涌得更加狂暴,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形在浪尖浮沉——有穿着病号服的母亲,有戴着安全帽的父亲,有手持粉笔的数学老师,有捧着桂花糕的蒲英……他们嘴唇开合,无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XX,你该早知道的。”

我握紧剑柄,剑身嗡鸣,与眉心血花共振。

这一次,我没躲。

我迎着黑潮迈步向前,左眼金纹暴涨,右眼血流不止,而眉心那朵小花,在腥风中,第一次,缓缓转向了深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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