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任没有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满满的干劲。
对于刘备这个大耳贼，他早就看不顺眼。
总觉得此人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而今来看，果然不假！
自己看人还是很准的！
大耳贼狼子...
葭萌关的夜风卷着岷江水汽扑上城楼，刘备却浑然不觉寒意。他死死盯着光幕中那行“吕蒙白衣渡江”四字，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如老松根须。赵云正立于他身侧，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竟也翻涌着惊涛——方才李先生话音未落，光幕已骤然切换：长江上一叶扁舟破开浓雾，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腰间悬剑却无鞘，正是吕蒙。
“白衣渡江……”刘备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子龙，你可记得当年赤壁火起前夜，周瑜帐下细作报说江东水军尽换白帆？”
赵云垂首：“主公明鉴。彼时末将曾疑其不祥，然周郎只笑言‘白帆映月，夜袭方利’。今观吕蒙此策，竟与当日如出一辙。”
话音未落，光幕忽地泼洒出一幅血色长卷：江陵城头火光冲天，守军甲胄上“关”字旗被烈焰撕成碎片；零陵郡衙内，关羽亲笔所书《汉寿亭侯训兵令》悬于梁上，下方却横陈数具披甲尸身，为首者左臂断处犹握半截青龙偃月刀——刀刃深深嵌入楠木案几，木纹裂痕如蛛网蔓延至整个画面。
刘备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斑驳女墙。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军师庞统病榻前塞来的锦囊，里头三枚铜钱压着张薄纸：“若见白帆蔽江，速焚江陵仓廪，弃城走秭归。”那时自己还笑孔明多虑，道“云长镇荆州十年，岂容鼠辈宵小？”如今想来，那锦囊封口朱砂印竟似凝固的血痂。
“主公！”赵云箭步上前扶住他臂膀，掌心触到衣袖下嶙峋骨节，“关羽将军早遣廖化率五千精锐屯于公安，又令糜芳守南郡粮仓——”
“糜芳？”刘备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如蛛网，“他昨晨呈报的《南郡秋收折》，墨迹未干便称仓廪充盈！可今日光幕所现，江陵火起之处……”他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光幕角落——那里浮现出半幅焦黑账册残页，朱批赫然是“糜”字花押，旁注小楷：“乙亥年八月廿三，南郡仓廪焚毁，存粟三万斛。”
赵匡胤在南宋皇宫内突然拍案而起，金樽中御酒泼洒如血：“好个糜芳！朕在汴京便闻此人善酿桂花酒，每逢年节必贡十坛！原来这酒香熏染的不是忠胆，是蛀空了的栋梁！”
李成指尖轻点光幕，画面倏然转至建业宫城。孙权正将一柄青铜匕首插入案上舆图，刀尖直抵江陵：“子明取江陵，公瑾取公安，伯言断秭归归路——此三刀下去，关云长便是困于樊笼的孤鹤！”镜头陡然拉近，匕首柄端暗刻“建安二十四年秋”七字，刀身倒影里竟映出吕蒙含笑的脸。
刘备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他忽然记起去年冬日，关羽遣使送来半块虎符，说是“弟于江陵新铸，分与兄长共镇山河”。当时自己摩挲着虎符上冰凉铭文，还夸赞云长治军严整。此刻光幕中火光映照下，那半块虎符静静躺在江陵府库废墟里，断裂处参差如犬牙，积雪覆盖的残骸间，几片烧焦的竹简露出半角——正是《春秋左氏传》“君子喻于义”句。
“士元啊士元……”刘备仰天长啸，声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你临终前要我提防的，从来不是曹魏铁骑，是这满朝朱紫袍服底下，藏着多少糜芳、傅士仁！”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贴身缠绕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字：庞统手书《荆州十二防策》，最末一行血书未干：“白帆起时，勿信南郡仓廪！”
赵云单膝跪地，玄甲叩击青砖声如闷雷：“主公，末将即刻点三千白马义从，星夜驰援！”
“来不及了。”刘备惨然一笑，枯瘦手指抚过光幕中那场滔天洪水——于禁七军覆没处，浊浪翻涌间竟浮起无数具穿灰袍的尸首，腰间皆系着刻有“蜀”字的木牌。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城楼灯笼簌簌摇晃：“诸君且看！吕蒙放火烧的是江陵仓廪，可真正焚尽的，是我大汉百年清名！”
光幕骤然炸开刺目白光，待众人睁眼，只见建业宫中烛火摇曳。陆逊正俯身铺展羊皮地图，指尖划过长江北岸：“此处当设疑兵，伪作吴军主力；此处埋伏艨艟，待关羽撤军必经此道……”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飞鸟掠过，羽翼带起的气流掀动地图一角——那下面赫然压着封密信，火漆印竟是刘备亲授的“汉中王玺”！
诸葛亮手中羽扇“啪”地折断，竹骨折断声惊得廊下鹦鹉扑棱棱飞起。他盯着光幕里那封密信，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主公！此信若真出自您手……”话未说完，忽见光幕中陆逊抬眸一笑，竟似穿透千年时光直视此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恭谨，唯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葭萌关外岷江奔流如沸。刘备忽然解下腰间佩剑掷于地上，玄铁剑身嗡鸣不绝：“传令三军：即刻起，凡我部将士，无论官职高低，但凡家眷在荆州者，尽数遣返成都安置！另着工匠连夜赶制铁券丹书百份，凡愿随军赴荆者，皆赐免死铁券！”
赵云愕然抬头：“主公，此举恐乱军心……”
“军心？”刘备弯腰拾起佩剑，剑尖挑开自己左袖，露出臂上蜿蜒伤疤——那是当年在徐州被曹操追兵所创，“云长臂上有七道刀痕，皆为护我而生。今他独抗两面刀锋，我若还计较什么军心士气……”他猛然挥剑劈向身旁旗杆，玄铁剑锋削断旗杆顶端铜雀，断口处火星四溅，“这旗杆断了，尚能重铸！云长若失，我大汉脊梁便断了！”
光幕此时无声流转：江陵城破次日，吕蒙率军入城。镜头扫过街巷，百姓闭门不出，唯见一老妪拄拐立于门楣下，手中陶罐盛着半罐清水——正是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后，沿街施舍给降卒的“活命汤”。吕蒙麾下偏将欲夺陶罐，老妪竟将罐底往青石阶上狠狠一磕！清水四溅如泪，罐底赫然露出“汉寿亭侯”四字阴文。
赵匡胤手中金樽“哐当”坠地，酒液漫过龙纹地砖：“好个老妪！朕在汴京设惠民药局三十年，竟不及关云长一碗清水得民心！”
李成轻叹：“更奇的是，吕蒙入城三日，江陵米价不涨反跌。因百姓知关羽素来囤粮济贫，南郡仓廪虽毁，各乡社仓却丰足——只可惜，这些仓廪账册，全在糜芳焚城前被付之一炬。”
刘备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满山宿鸟。他抓起案上朱砂笔，在光幕映照的城砖上疾书：“云长在时，江陵米贱如土；云长去后，建业米贵如珠！”最后一笔拖出三尺长痕，恰似青龙偃月刀劈开长夜。
此时忽有亲兵跌撞闯入：“报！南郡急报！傅士仁献公安城，已引吴军直扑秭归！”
“秭归……”刘备目光如电射向光幕，那里正浮现秭归城头飘荡的残破“关”字旗。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涿郡，大哥刘弘教他辨认星斗：“北斗第七星名‘瑶光’，主杀伐，亦主救赎。云长字云长，云者，瑶光之芒也。”他猛地扯开领口，露出颈间一枚青玉珏——正是当年桃园结义时，三人共熔青铜浇铸的信物，背面阴刻“云长”二字。
“传令马超！”刘备声如洪钟震彻山野，“率西凉铁骑即刻东进，不取武都，直捣上庸！告诉孟达——若他敢开关迎吴军，朕便亲提三万大军，踏平他房陵祖坟！”
赵云霍然起身，甲胄铿锵：“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走三峡栈道，三日内必抵秭归！”
“不。”刘备摇头，目光灼灼如燃，“子龙，你带五百精骑，护送诸葛亮先生赴江州。我要先生以‘汉中王特使’身份，持朕亲书血诏，召严颜、黄权等益州旧将即刻起兵——不是打吴军，是打糜芳、傅士仁这些吃里扒外的狗贼！”
光幕忽地暗下，再亮起时已换成建业宫深夜。孙权正展开一卷帛书，烛火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帛书上墨迹淋漓，赫然是刘备亲笔：“孤与仲谋，本同讨贼。今尔纵兵犯境，毁我藩篱，窃我疆土……然念及赤壁旧谊，姑且宽宥。若三日内退还江陵、公安二城，孤愿割让长沙、桂阳，永结盟好。”烛泪滴落帛书，“永结盟好”四字瞬间被猩红淹没。
赵匡胤拊掌大笑：“妙啊！这招釜底抽薪比当年黄袍加身还狠！赵匡胤啊赵匡胤，你可知自己后人用这招，把江东君臣吓得连夜拆了三十座烽火台？”
李成却盯着光幕角落——那里有行小字如蚁群蠕动：“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败走麦城。临刑前，刽子手见其颈间青玉珏莹莹生光，欲夺之，忽狂风卷烛，满堂灯火俱灭。再亮时，玉珏已化齑粉，唯余掌心一道血痕，蜿蜒如龙。”
刘备缓缓卷起袖口，露出臂上那道旧疤。他忽然转身，面对满城将士朗声道：“诸君且记：云长败于麦城，非败于吕蒙，非败于糜芳，乃败于这天下人心浮动！今日本王在此立誓——自明日起，凡我治下州郡，无论世家寒门，但凡年满十五者，皆可赴郡学应试！考中者授‘孝廉’衔，食俸米三石！”
赵云瞳孔骤缩：“主公，此举将动摇士族根本……”
“士族？”刘备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岷江浪涛轰然应和，“当年高祖斩白蛇起义，可曾问过沛县萧何家祖上几代为吏？云长水淹七军，可曾管过降卒是士族还是黔首？孤要的不是跪着的士族，是站着的百姓！是能替云长捧一碗清水的老妪！是敢摔碎陶罐的脊梁！”
光幕倏然迸发万道金光，待光芒散尽，竟显出幅奇异图景：长江水底，无数沉船残骸间，青龙偃月刀斜插于淤泥，刀身缠满水草，却有簇簇嫩绿新芽自刀镡缝隙钻出，在幽暗水底摇曳生光。
刘备凝视良久，忽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胡须淌落，在甲胄上洇开深色印记。他抬袖抹去唇边酒渍，声音沉静如古井：“传令：命张飞即刻点齐阆中精兵，不取汉中，不援江州，直扑夷陵！告诉三弟——此战不为夺地，只为替云长，斩断那条通往建业的白帆之链！”
城楼风起，吹动他鬓边白发如雪。远处岷江之上，一艘乌篷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个玄衣少年，腰悬青釭剑，正是阿斗。少年仰望葭萌关巍峨轮廓，忽然抬手，将一枚青玉珏投入江心——那玉珏沉入水底时，竟与光幕中偃月刀畔的新芽遥遥呼应，漾开圈圈金色涟漪。
赵匡胤久久伫立，望着光幕里那圈涟漪，忽然对李成低语：“若朕当年……”话未说完，殿外忽传急报：“陛下！辽国使者求见，言契丹铁骑已破雁门关！”
光幕中，刘备解下佩剑插入青砖缝隙，剑柄颤动如龙吟。他俯身掬起一捧岷江水，任水流从指缝泻落：“云长，莫怕。这江水向东流去，终将涤尽建业宫里的胭脂气。你且看着——”他直起身，目光穿透千年风霜，直刺光幕深处，“孤的儿孙，会替你把这江水，染成真正的赤色！”
江风浩荡，卷起他残破战袍猎猎作响。远处山峦叠翠，隐约可见新垦的梯田如碧玉带缠绕山腰——那是诸葛亮新设的“屯田营”，田埂上竖着块木牌，墨书“云长渠”三字。渠水潺潺，映着初升朝阳，恍若一条流动的赤练，蜿蜒奔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