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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1章 驸马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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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鸣公主的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她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比往常高了半分:“卓玉,你来得真巧。”

卓玉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笑意未达眼底:“公主脸色不好,可是方才动了气?”

花鸣公主下意识想否认,可檀琅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脊背挺直如刃,连呼吸都沉得极稳——那不是寻常兄长该有的姿态,而是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克制到极致的沉默。她心口猛地一跳,指尖发麻,几乎站不稳。

“我……”她刚开口,檀琅便已抬步向前,袍角掠过青砖地,不疾不徐地绕过卓玉,朝院门走去。他甚至没有多看卓玉一眼,只在擦肩而过时淡淡道:“孤还有事,先走一步。”

卓玉微微侧身,垂眸拱手:“恭送太子殿下。”

檀琅未应,脚步未停,身影转瞬没入朱红宫墙尽头。

花鸣公主喉头一紧,竟不敢追上去,更不敢回头看他是否驻足、是否回头。她只能死死盯着卓玉温润含笑的脸,试图从那双清亮的眼中寻出一丝动摇、一丝疑窦、一丝裂痕——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春水初生,温柔无害。

“公主?”卓玉轻轻唤她。

花鸣公主猛地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扬起下巴:“本宫没事,不过是听了几句不合心意的话,气性大了些。”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哥哥向来疼我,方才还替我斥责了几个不懂规矩的内侍。”

卓玉点头,仿佛全然信了:“太子殿下仁厚,公主有此兄长,实乃福分。”

他说完,自然地伸出手:“外面风凉,公主身子重,不宜久立,我扶您回宫。”

花鸣公主望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不能拒,拒了便是心虚;她不能迟疑,迟疑便是破绽。她笑着将手搭上去,指尖冰凉,却硬是让腕子松软下来,任他虚扶着肘弯:“还是夫君细心。”

卓玉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公主腹中是我锡兰皇室血脉,我岂敢不尽心?”

两人并肩往宫门去,步子慢而稳。花鸣公主垂眸,余光扫见自己袖口绣的金线凤凰尾羽,在日光下泛着冷锐的光。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樱姬跪在丹陛之下,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而父皇亲手递给她一杯酒,酒液赤红如血,樱姬仰头饮尽,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头滚动,而后慢慢伏倒,一动不动。

梦里,她站在殿角阴影里,手里攥着半截断簪,尖端滴着血。

她当时笑醒了。

可现在,她指尖发颤,连腰都僵着不敢弯,唯恐动作稍大,肚子里那个孩子便突然踢踹起来,暴露她心乱如麻。

“今日父皇召见,所为何事?”卓玉问。

花鸣公主心头一凛,迅速答:“东瀛之事。”她故意放慢语速,像在回忆,“樱姬哭诉故国沦丧,求父皇出兵,父皇虽未应允,但神色颇为动容。”

卓玉颔首:“东瀛确有粮田万顷,若能归附,锡兰百年无忧。”

花鸣公主侧目看他:“夫君也觉得可行?”

“可行,却不可急。”卓玉目视前方,声音平缓,“东瀛离我锡兰海路三月,补给难继;北梁虎视眈眈,若倾力东征,西境空虚,许靖央必趁虚而入。此事须谋定而后动,更须有人镇守西疆,牵制北梁。”

花鸣公主心跳漏了一拍。

——许靖央。

——西疆。

——牵制。

这三个词像三根针,精准扎进她太阳穴。她忽然记起,昨日卓玉在演武场试新铸的陌刀,刀锋劈开秋风,寒光刺眼,而他手腕翻转之间,竟使的是北梁军中失传多年的“断岳十三式”。

那时她只当是巧合。

可如今再想,他分明是故意让她看见。

花鸣公主喉头干涩,勉强笑道:“夫君对北梁军阵如此熟悉,莫非……从前去过?”

卓玉脚步未停,只轻轻一笑:“不曾。不过兵书读得多,图谱临得勤,纸上谈兵,聊以自娱罢了。”

他语气太轻,太淡,太无可挑剔。

可花鸣公主却觉得后颈发凉。

她忽然停下脚步。

卓玉随之止步,偏头看她:“怎么?”

花鸣公主抬手按了按额角,蹙眉道:“头有些晕。”

卓玉立刻伸手扶住她后腰,掌心隔着厚实宫装,仍能感受到她腰线绷得极紧:“可是方才动怒所致?我唤太医来。”

“不必!”她脱口而出,又急忙放缓声调,“只是乏了,歇一会儿就好。”

卓玉没坚持,只将她扶得更稳些:“那我送公主回宫,再煎一碗安胎汤送来。”

“夫君费心了。”她低声道,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用痛意压住翻涌的恐慌。

她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赌檀琅会不会真的动手毁掉樱姬的脸——万一他失手,万一樱姬反咬,万一父皇震怒彻查……

她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把火引向别人。

回到寝殿,卓玉亲自将她扶至软榻,又命人捧来温热的姜茶。花鸣公主接过盏,指尖触到杯壁暖意,心却冷得发硬。她垂眸看着茶汤里晃动的自己——眉梢挑着三分娇,眼尾勾着两分媚,唇色红得像未干的胭脂,可瞳仁深处,却黑得不见底。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软,“我听说,樱姬入宫前,曾在海上漂泊七日,靠啃食船板木屑活命。”

卓玉正欲退开,闻言顿住:“确有其事。”

“那她身上,定留有旧伤。”花鸣公主抬眸,笑意盈盈,“尤其是右手——据说被礁石划开一道深口,险些断筋。”

卓玉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花鸣公主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若有人此刻去翻查她的起居注,再顺藤摸瓜,查一查当年护送她入锡兰的海船船籍……你说,会不会查出些有趣的东西?”

卓玉终于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公主想查什么?”

花鸣公主歪头一笑,指尖拨弄着腕上赤金镯子:“比如——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樱姬?又或者,当年那艘船,根本就没到过东瀛海岸?”

卓玉目光微凝。

花鸣公主却已转开脸,抚着小腹,声音甜得像蜜:“毕竟,一个亡国公主,凭什么能让父皇连朝臣谏言都不听,执意要为她兴师动众?”

“除非……”她顿了顿,尾音拖得悠长,“她手里握着比东瀛更重要的东西。”

卓玉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公主心思玲珑,令人叹服。”

花鸣公主眼波流转:“夫君肯帮我么?”

“公主所愿,即我所愿。”他躬身,执起她一只垂落的手,轻轻吻了吻她手背,“只是——若查下去,牵连甚广,恐损皇家颜面。”

“颜面?”花鸣公主嗤笑一声,手指在他手背上缓缓画了个圈,“父皇若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樱姬,其实是北梁细作,派来搅乱我锡兰朝纲的毒饵……他还要颜面么?”

卓玉指尖微顿。

花鸣公主盯着他,一字一顿:“卓玉,你若真想做这个驸马,就别只说漂亮话。”

空气凝滞一瞬。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卓玉缓缓直起身,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沉得像一口古井:“公主放心,三日之内,我必呈上一份奏报——关于樱姬身世,关于东瀛海图,关于……当年那艘船沉没的真正原因。”

花鸣公主终于松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懒懒道:“那就劳烦夫君了。”

卓玉退至殿门,忽又转身:“对了,方才在庭院,我听见太子殿下说‘奉劝你,可不要做的太过火’。”

花鸣公主笑容倏然冻结。

卓玉却已推门而出,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钻进她耳中——

“公主,这句话,我记住了。”

门阖上的刹那,花鸣公主猛地攥紧锦被,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完了。

卓玉全听见了。

不止听见,他还记住了。

她以为他失忆,以为他好骗,以为他不过是父皇随手赐下的摆设,可他分明早就在等这一刻——等她亲口撕开所有伪装,等她露出獠牙,等她把刀递到他手上。

而她,竟还傻乎乎地把刀柄朝向了自己。

花鸣公主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紫檀小几,冷汗沿着鬓角滑下。

不行。

不能再拖。

檀琅靠不住,卓玉已生疑,樱姬虎视眈眈,父皇日渐昏聩……她唯一能指望的,只剩肚子里这个孩子。

只要孩子平安落地,只要她成了真正的镇海长公主,只要她手握封地兵权……

她就能活。

她就能赢。

花鸣公主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她抬手,招来守在殿外的心腹侍女:“去,把尚药局的李太医叫来,就说本宫胎动不安,让他带齐银针、艾绒、安神散。”

侍女低头领命而去。

花鸣公主独自坐在殿中,静静听着自己心跳。

咚。咚。咚。

像战鼓。

像丧钟。

像倒计时。

她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却畅快淋漓。

怕什么?

她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女人。

上辈子,她被剜去双眼,剥下军功,听着亲族在她耳边数着她替他们打下的每一座城池,每一道关隘,每一寸疆土——最后,他们用她染血的战袍裹住她,沉入东海最深的漩涡。

这一世,她早就不怕死了。

她只怕输。

只怕输得不够痛快。

窗外,暮色渐沉。

一只黑羽乌鸦掠过宫檐,翅尖划破最后一缕天光,投下狭长阴影,正正盖住花鸣公主脚边——那枚她方才慌乱中踢落的凤头金钗,钗尖朝上,寒光凛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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