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城,城主大殿内。
熊罡用力点了点头,那张凶悍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忌惮。
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计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
“笃、笃、笃......”
“她?”计缘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把话说清楚。”
熊罡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霜牙已经抢在前头开口了。
“大人容禀。”
他躬着身子,措辞愈发谨慎,“三哥说的那位......确实有些特殊,她并不归我们巨熊城管束,洞府也不在城中,而是建在空妖岛最北面的毒瘴沼深处。”
“那位大人的本体,乃是一头碧磷毒蚊。”
说到“碧磷毒蛟”四个字时,霜牙的声音明显压得更低了,连带着熊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计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碧磷毒蚊......蛟龙的一个分支,天生剧毒,毒性之烈在所有五阶妖兽中足以排进前三。
更重要的是,蛟龙族虽不如角龙族地位尊崇,但在妖神大陆也属于一品大族之列,实力不可小觑。
“她叫什么?”计缘问。
熊罡咽了口唾沫,“回大人,那位大人的名号是......佘青。”
“佘青。”
计缘将这个名字重复一遍,然后站起身来。
“毒瘴沼在哪个方向?”
霜牙立刻抬手,指向正北方:“由此向北直行,约莫两天的脚程,便能抵达毒瘴沼的地界。”
“不过大人若要前往,属下斗胆提醒一句......那会青性情古怪得很,喜怒无常,轻易不见外客。而且毒沼中遍布瘴气,便是五阶大妖进去了也需小心应对。”
计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从高台上缓步走下。
路过两头大妖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忽地说了句,“你们谁给我领个路?”
他话音刚落,霜牙便上前一步,主动说道:“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计缘早就看出了霜牙这副想要上进的模样。
想上进好啊,你们不上进,我哪来的妖丹?
计缘点点头,“行,前边领路吧。”
“是!”
霜牙兴奋拱手,熊罡则是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也没说什么,对于这......他早就看出来了对方不想久留的心思。
尤其是在对武神大陆的大战开启之后。
现如今有了抱大腿的机会,他岂会错过?
银白色遁光自巨熊城北方天际划过,紧接着又一道冰蓝色遁光慌忙追赶而上。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拉开约莫三十丈的距离,朝着空妖岛最北端疾驰而去。
霜牙飞在后方,银灰色的乱发被高空的气流吹得向后倒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写满了忐忑的脸。
他在巨熊城里当了上百年的副城主,向来只有别人看他脸色的份。
可如今前头那位角龙族的大爷,他连跟都不敢跟得太近。
遁光太快又怕僭越,太慢又怕显得怠慢,这份分寸拿捏得他浑身难受。
计缘将速度维持在一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上,神识向后扫了一眼,开口道:“你跟近些,本座有话问你。
霜牙闻言立刻催动遁光赶了上来,落后半个身位,姿态摆得极低,“大人请问,属下知无不言。”
“武神大陆那边的战事,如今打到什么地步了?”
计缘的语气平淡,像只是在随口闲聊,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苍茫的天际线。
霜牙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回大人,战局对我妖族颇为有利。”
“武神大陆那边节节败退,已经连丢了十七座城池,防线一退再退。若不是有狂刀那老匹夫和武神塔在,斩妖城都被攻破了。”
计缘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这些信息的分量。
武神大陆战事吃紧,意味着徐又侠所面临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不过五师兄既然选择了这条生死磨砺之路,想必早已做好了这个觉悟。
他暂时压下这层心思,转而问道:“若要返回妖神大陆本土,走哪条路最快?”
“往西。”
霜牙抬手朝着西北方向一指,“空妖岛最西端有一座巨鲸城,是岛上最大的港口城池。
“城中有跨海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妖神大陆东岸的怒妖城。若是自己飞越怒妖海峡,少说要耗上十天半月,走传送阵的话,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巨鲸城。”计缘将这个名字记下,又问道,“那城中可有跨大陆的传送阵?”
霜牙摇了摇头:“跨大陆的传送阵那是战略重器,整座空妖岛上都没有,只有妖神大陆本土的几座大城才设有。”
“大人若要离开妖神大陆去往别处,得从怒妖城再转道妖神山才行。”
计缘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两人沉默着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霜牙几次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龙川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您接下来是打算直接返回妖神大陆本土呢,还是要去前线参加大战?”
话一出口,霜牙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计缘转过身来,那双覆盖着细碎龙鳞的眼角微微眯起,瞳孔中金色的竖芒凝成一线,就这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杀意,甚至连怒意都算不上,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本座的行程。”
计缘的声音不紧不慢,“还要向你一个三品狼妖禀报?”
霜牙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慢了遁速,急忙摇头,“不敢不敢!属下万万不敢!”
“不敢就别问。”
计缘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正前方,“好好带你的路,再多嘴,本座不介意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是是是!属下闭嘴!属下这就闭嘴!”
霜牙连声应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的一品大族子弟不在少数,但像这位龙川大人这般喜怒无常,动辄就要取人性命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之后的路程,霜牙果然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老老实实地飞在前头引路。
计缘跟在后面,脸上的冷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所思。
妖神大陆的这套血脉等级,他在登岛之前就已经听详细说过,但亲身体会之后,感觉又截然不同。
霜牙是五阶中期的冰霜狼,修为比他现在展露的五阶初期还要高出一个小境界。
可就因为血脉品阶差了两档,在这位“角龙族大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被训得跟孙子似的。
这还没完。
听霜牙之前提到杀青时的语气,那碧磷毒蛇对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哪里是妖与妖之间的关系,分明就是主子对奴才。
怪不得董倩反复叮嘱他要选个一品以上的身份。
在这片大陆上,血脉品阶就是一切,生来是什么血脉,就注定了这辈子能走多远,能站在什么位置。
低品血脉的妖族哪怕修为再高,在高品血脉面前也得弯腰低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比人族的门阀制度还要森严百倍。
不过话说回来,这套规矩对计缘来说,反倒是个天大的便利。
因为只要他的身份不被拆穿,整座妖神大陆就没有几个人敢质疑他的言行举止。
他越嚣张,越跋扈,越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就越符合一个一品大族子弟该有的做派。
两日之后,正午时分。
脚下的地貌从连绵起伏的山林逐渐变为一片低洼潮湿的沼泽地带。
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墨绿色的苔藓和半人高的芦苇。
空气变得黏稠湿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连呼吸都让人觉得不畅快。
再往前飞了百余里,一片广袤无垠的沼泽湿地便铺展在视野尽头。
沼泽上空笼罩着一层浓厚的瘴气。
瘴气翻滚涌动间,偶尔露出一两处浑浊的水面,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炸开都会释放出一缕深紫色的毒雾。
计缘在瘴气边缘降下遁光,落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树皮早已腐朽,踩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霜牙跟着落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那片毒雾弥漫的沼泽,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稍候,属下前去叫门。”
他拱了拱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十几丈,在瘴气边缘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沼泽深处朗声喊道:“佘青大人,在下巨熊城副城主霜牙,有角龙族的大人前来拜访!还请会青大人现身一见!”
声音在沼泽上空回荡开来,震得附近的瘴气都微微波动。
没有回应。
霜牙等了几息,咬了咬牙,再度提气喊道:“余青大人!角龙族龙川大人在此等候,还请......”
话说到一半,沼泽深处猛然炸开一声沉闷的咆哮。
“够了!”
那声音气势逼人,裹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原本平静的瘴气被这一声咆哮搅得剧烈翻滚,无数毒虫从芦苇丛中惊飞而起,黑压压地铺满了半边天空。
“你这头不知死活的狼,在本座的洞府门口叫唤个没完,是真当本座不敢吃你?”
霜牙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回过头看了看计缘,又转头望向沼泽深处,一时间进退两难,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夹在中间的丧家犬。
计缘站在枯树上,双手负在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霜牙好歹是五阶中期的大妖,放在昆吾大陆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可在这里,就因为他是一头冰霜狼,血脉品阶只有三品,便要被同阶的碧磷毒蛟像训狗一样训斥,连还嘴都不敢还一句。
而那会青甚至还没露面,仅凭一句话就把霜牙吓得手足无措。
这已经不是等级森严能解释的了,简直就是离谱。
计缘在心中暗暗摇头,随即收回思绪,淡淡开口,“不必喊了。
霜牙如蒙大赦般回过头来,刚要说什么,计缘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沼泽深处。
“她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计缘正前方的沼泽地面猛然向上隆起。
淤泥,腐草,浑浊的污水向两侧翻涌开去,一颗巨大的头颅从地底钻了出来。
那颗头颅足有半间屋子大小,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幽蓝色的磷光。
头颅呈倒三角形,两只眼睛是竖着的菱形瞳孔,颜色是那种深得发黑的墨绿,瞳孔中央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它的鼻孔两侧各有一根向后弯曲的骨刺,嘴巴微张时,可以看见上下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
每一颗都细长如匕首,牙尖上还沾着某种黏稠的液体,滴落在沼泽水面上,立刻嗤嗤地冒起白烟。
碧磷毒蚊。
计缘面不改色地与那双竖瞳对视着,没有后退半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毒蛇的头颅微微偏了偏,菱形瞳孔从上到下扫了计缘一遍,目光在他额头上的龙角和眼角的龙鳞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嘶哑,但那股不耐烦的意味已经淡了不少。
“还真是角龙。”
话音落下,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向下一缩,周身冒出一团浓密的墨绿色雾气。
雾气翻涌数息后向内收敛,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深绿色的长裙,裙摆拖在沼泽水面上,却奇异地没有沾上一丝泥污。
长裙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腰身被一根墨色丝缘紧紧束住,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的五官算得上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韵味,嘴唇是墨绿色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细密的白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那是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发丝间夹杂着几缕幽蓝色的发缕,在阳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光泽。
身材极其火爆,这是计缘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角龙族的小哥,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佘青的目光在计缘脸上流转了一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侧身让开了身后的水道,“进来吧。”
计缘没有废话,纵身一跃便踏上了沼泽水面,步履从容地跟在佘青身后。
霜牙犹豫了几个呼吸,眼看着两人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瘴气深处,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瘴气,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99
毒瘴沼深处竟别有洞天。
一道半透明的阵法光罩倒扣在沼泽中央,将方圆数里的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光罩之内没有一丝瘴气,空气清冽甘甜,与外头的毒雾弥漫判若两个世界。
光罩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荷叶,荷叶足有十丈方圆,碧绿如玉,叶片边缘向上卷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托盘。
荷叶之上建着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白墙青瓦,曲廊回桥,院角还种着几丛不知名的灵植,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佘青踩着水面上浮出的石阶走向荷叶,身姿摇曳生姿。
计缘跟在她身后,目光从那些灵植上扫过......七叶断肠草、腐骨灵芝、碧磷苔,全都是剧毒之物。
寻常修士沾上一星半点就要去掉半条命,可在这毒蛇的院子里,却被当成了观赏植物。
三人在院中凉亭落座。
凉亭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茶具,茶壶是墨玉雕成,壶嘴还在袅袅冒着热气。
佘青提起茶壶给计缘斟了一杯,碧绿色的茶水正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说不清是茶香还是药香。
“我这碧磷茶,龙兄可敢喝?”佘青笑吟吟地看着他。
计缘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将空杯放回桌上。
茶水入喉时确实有一股灼烧感,但他体内的灵力只是略微一转便将那股毒性化解得干干净净。
“还行。”他随口点评了一句,然后直入正题,“佘道友,本座此来不为喝茶。”
“哦?那不知龙兄所为何事?”
佘青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绿色的裙摆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霜牙闻言,先是看了计缘一眼,得到首肯后,这才上前半步,小心翼翼的将计缘的目的说了出来。
佘青听的认真,待霜牙说完,目光便再度落回他身上,饶有兴趣的说道:
“龙兄堂堂角龙族,不好好在妖神大陆享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空妖岛来,还特意寻到我门上,就是为了打听养魂木的下落?”
“不错。”
计缘直言不讳,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的意思。
佘青双手环抱在胸前,托起胸前的丰盈,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她嘴角挂着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站在一旁的霜牙,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霜牙哪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弯腰拱手,“在下这就告辞,不打扰二位大人议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计缘却忽然抬起了手。
“何须如此麻烦?”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
灵台方寸山的虚影在虚空中一闪而没,霜牙的身形便僵在了原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佘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计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霜牙面前。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上凭空冒出一簇惨白色的火苗,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气息,连周围的空气都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寂灭幽火。
他的食指轻轻一弹。
那簇惨白色的火苗无声无息地落在霜牙的胸口上,像是落在一张浸了油的纸上,轰然炸开。
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血肉、骨骼、衣物全都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计缘就这么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霜牙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
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将他的表情映衬得忽明忽暗,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凉亭内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滋滋声。
佘青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但脸上很快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的底色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十几个呼吸的工夫,霜牙便彻底从世间消失,连一缕残魂都没留下。
他原来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以及一枚悬浮在半空中的冰蓝色妖丹......五阶中期的冰霜狼妖丹。
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内部隐约可以看见一头袖珍的冰霜狼虚影在无声咆哮。
计缘伸手将妖丹收入袖中,同时召回寂灭幽火,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区区一头三品血脉的冰霜狼,一路上对本座问东问西,僭越无度,简直死不足惜。’
说完,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凉亭,重新在佘青对面坐下。
佘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双墨绿色的竖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忌惮。
她怕的不是计缘的身份。
碧磷毒蛟同属一品种族,论血脉品阶并不比角龙族差多少,大家旗鼓相当,谁也压不过谁。
真正让她心惊的,是计缘动手时展露出来的实力。
瞬杀。
一介五阶中期的冰霜狼,虽说只是三品血脉,战力在同阶中算不上顶尖,但那也是实打实的五阶大妖。
佘青自问也能杀掉霜牙,但要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动声色,她是万万办不到的。
可眼前这个角龙族,修为明明只有五阶初期,却轻描淡写地就把事情办了,从镇压到灭杀,从头到尾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甚至连他用了什么手段镇压霜牙,佘青都没能完全看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刚才那簇白火落下的对象不是霜牙,而是她会青,她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龙川道友。”佘青将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倒是好实力。”
计缘随意摆了摆手,像是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他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佘青,“现在,可以聊聊万年养魂木的事了吧?”
佘青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点头。
“可以。”
她伸手提起茶壶,又给计缘斟了一杯茶,这次的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万年养魂木,空妖岛上确实没有,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
“哪里?”
“妖神大陆本土,一处名为黑林的宝地。”
佘青放下茶壶,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黑林本身便是一处天然的聚阴之地,灵气浓郁,尤其适合养魂木这类阴属性灵植的生长。”
“据我所知,黑林中至少有三株养魂木,其中一株的树龄,保守估计在万年以上。
“那黑瘴林如今被一个三品血脉的妖族部落占据,那部落自称为毒林蜥一族,将整片黑林视为祖地,说那三株养魂木便是他们先祖亲手栽下的。”
“他们世世代代盘踞在那里,借助黑林的天然气遮掩,再加上万年魂木散发的魂力庇护,倒是过了不少年的安生日子。”
计缘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万年养魂木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灵木对于神魂的滋养效果堪称逆天,是炼制养魂丹的核心主药,也是修复元神损伤的不二之选。
一株万年养魂木,每隔几年切下几根枝条拿出去拍卖,都能换来一笔天文数字的灵石。
那毒林蜥部落守着这么一座金山,却能安安稳稳地过到今天,也算是有些手段。
董倩的声音适时在他心底响起,言简意赅地为他补充了妖神大陆的势力分布常识。
“师弟,在妖神大陆,部落的品阶和内部最高战力是直接挂钩的。”
“三品部落,修为最高的老祖一般都是化神后期或者化神巅峰。二品部落则至少有一位炼虚期的大妖坐镇。”
“一品部落的最高战力是合体期,至于渡劫期,那只有圣族和极少数顶尖的一品部落才拿得出来。
计缘心中了然。
毒林蜥部落是三品,意味着他们最强的老祖也不过化神巅峰。
他收回思绪,看向佘青,“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我联手,去把那株万年养魂木抢过来?”
佘青再度点头,墨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不止是万年养魂木,那毒林蜥部落在黑林经营了上千年,积攒下来的家底绝对不止这几株灵植。”
“黑障林本身就是一处宝地,出产的灵矿,灵药不计其数,若能一并夺来………………”
“没问题。”
计缘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区区一个三品部落罢了,就算灭了,也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自信,将一个一品大族出身的角龙族子弟演绎得淋漓尽致。
佘青看着他这副做派,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些一品大族子弟该有的模样......目空一切,不把低品妖族当回事,对灭掉一个三品部落这种血腥勾当毫无心理负担。
不过计缘很快就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毒林蜥部落有几个五阶?你打算就你我二人动手?”
佘青坦诚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止你我,三品部落再不济,那也是正经的一方势力,族中五六个化神大妖还是凑得出来的。”
“那毒林蜥的老祖是一头五阶巅峰的毒鳞蜥,实力在化神巅峰中也算得上强横。单凭你我二人,正面硬撼的话,胜算虽有,但变数太多,不够稳妥。”
“所以我打算再找几个帮手。”
她观察着计缘的表情,见他微微蹙眉,便加快了语速。
“不用太多,再请两三位就足够了。此事我早就有所谋划,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够分的合作者,如今龙兄来了,便是天赐良机。”
计缘往后一仰,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手指在石桌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那副模样活像一个被琐事搅了清净的纨绔子弟。
“还要找帮手?”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本座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里耽搁。
佘青笑出了声,伸手在计缘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动作带着三分安抚七分讨好。
“龙兄既然有这份底气,那便好办。”
“原本我是打算凑齐四五个再动手的,不过既然龙兄等不及,那我只需再找两位就够了,凑齐四人,拿下毒林蜥绰绰有余。”
她站起身,绿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扫过。
“龙兄着急,那咱们现在就动身,先去巨鲸城等一个人,然后一块儿传回妖神大陆。
计缘也站了起来,“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荷叶院落,穿过毒瘴沼的层层瘴气,化作两道光向西方掠去。
数日之后,巨鲸城。
这座城池比巨熊城大了足有十倍不止,依山而建,城墙用一整块一整块的黑色礁石垒成,高逾百丈。
城中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巨塔,塔尖上悬浮着一颗直径丈余的蓝色宝珠,正缓缓旋转着,散发出阵阵空间波动的涟漪。
那便是跨海传送阵所在。
佘青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座临海的山崖上降下遁光,倚着一块礁石,远眺海面。
计缘落在她身旁,负手而立。
等待的间隙,佘青主动开口,将毒林蜥部落的情况做了详细的介绍。
“毒林蜥一族,全族上下约有三千余口,其中四阶以上的战力占了两成左右,有六百多头。”
“五阶大妖共有五位,为首的便是那头五阶巅峰的毒鳞蜥,名叫墨屠,本体是一条活了将近三千年的毒鳞巨蜥,在黑章林中几乎无敌。”
“除了墨屠之外,还有两头五阶后期的毒林蜥,分别叫墨骨和墨牙,是墨屠的左膀右臂。”
“另外还有两头五阶初期的,是近几百年新晋的,根基尚浅,不足为虑。”
“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四阶三阶的杂鱼,数量虽多,但在你我眼中与蝼蚁无异。
计缘听得很仔细,等会青说完才开口。
“三品血脉而已,同阶之中,战力天然便逊色我等一筹,五个五阶对上咱们四个,我们的胜算在九成以上。”
“优势在我。”
佘青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话锋一转。
“那墨屠在黑瘴林盘踞了三千年,手底下的底牌肯定不止明面上这些。”
“毒林蜥一族最擅长的便是用毒,黑章林中更是遍布他们布下的毒阵陷阱,外人闯入,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所以我才说,找帮手不是为了打不过,而是为了防止阴沟里翻船。”
计缘“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你等的这人,也是你找来的帮手?什么来路?”
“一个二品血脉,五阶巅峰。”
佘青的目光依旧望着海面,嘴角微微上扬,“在这空妖岛上,能找到的够分量的人不多,这位算是其中一个。”
“不过龙兄放心,他虽然修为比你我高,但血脉不如咱们,到时候真有什么宝贝,依旧是我们说了算,还轮不到他插嘴。”
计缘刚想再问,佘青忽然抬起了手,朝着正南方向的天际一指。
“来了。”
计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正南方的海天交界处,一道青灰色的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遁光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遁光越来越近,计缘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光头大汉,头皮上布满了青灰色的鳞片,鳞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后颈。
他的眼睛极小,与那张横阔的大脸不成比例,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两侧各有一排鳃状的裂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张合。
沧澜鳄。
二品血脉,五阶巅峰。
(月票,一品血脉,九品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