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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汉昌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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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龙对大汉本土和海外省份的规划安排,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明朝的“直隶”与“省份”并存的模式,只不过将这个体系的规模扩大了一个数量级。

明朝的南北直隶并不是两个省,因为当时并没有南北直隶...

甄全竹放下朱笔,指尖在黄绫圣旨上轻轻一叩,墨迹未干的“钦此”二字泛着幽微光泽。窗外暮色正沉,紫宸殿外青砖地面上斜斜拖着两道人影——一个是内阁次辅陈廷章,另一个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岳世忠。两人垂手而立,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却纹丝不动。

“圣旨拟得妥当?”刘玉龙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并未起身,只将一卷摊开的《南洋诸国户籍实录》推至案沿。

陈廷章躬身向前半步:“已按陛下密谕,凡册封郡公者,皆不赐金印、不设仪仗、不许建王府,只授铜印一枚,印文曰‘顺化郡公之印’‘阿瓦郡公之印’……其余五国同例。另于圣旨末尾加注‘凡郡公所领民户,岁纳丁口簿于户部,丁口簿须列男女年齿、体貌、田亩、役籍四栏,不得隐匿一人一亩’。”

刘玉龙颔首,目光落在岳世忠脸上:“都督府可调出多少卫所屯田兵?”

“回陛下,”岳世忠声音低沉如铁,“自辽东至广东,共抽调三十六卫,计甲士十一万二千三百人,辅兵七万八千五百人,匠户一万九千六百户。其中广西左江、右江二卫已抵谅山,正沿红河向北安铺、清化一线布防;云南腾冲卫与永昌卫合兵八千,已入老挝北部琅勃拉邦谷地,焚毁暹罗所设‘双头象旗’七处,擒获暹罗派往老挝监政之僧官十二人,押解至昆明听勘。”

刘玉龙忽然抬眼:“那十二个僧官,可曾验过齿龄?”

“验过了。”岳世忠袖中取出薄册呈上,“最年长者五十七岁,最幼者二十九岁,皆具剃度牒文,颈后烙有‘暹罗王寺’火印,左耳垂穿三孔,系银环三枚——此为暹罗王族僧侣特有标记。臣已令医官以银针探其牙龈骨缝,齿根皆未松动,确系青壮。”

刘玉龙翻了两页,忽道:“传工部侍郎沈砚来。”

沈砚入殿时袍襟尚带泥星,靴底沾着未干的湄公河淤泥。他跪拜毕,未等开口,刘玉龙已指案上一幅新绘舆图:“你且说说,这湄公河下游三角洲,若以卫所为基点,每三十里设一屯堡,需筑几座?每堡配多少水车、多少铁铧犁、多少铸铁引水槽?”

沈砚俯首,声线平稳:“启禀陛下,湄公河下游自金边以下,分三支入海,河道纵横如网,沼泽绵延三百余里。臣遣工部匠师二十七人,携水准仪、测距绳、火药爆破图册,历时四月踏勘,绘得《扶南水利营建图》一卷。依图所示:若以金边为心,沿主河道及两大支流各设卫所十三处,共三十九堡;每堡须配龙骨水车十二架、曲柄铁铧犁四十八副、铸铁引水槽三百二十节,另需烧制陶管一万八千段,用于地下暗渠导排咸水。然……”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御座:“然此三十九堡,非为屯田而设。”

刘玉龙目光骤然锐利:“为何?”

“因每堡皆临土著聚落,堡墙高丈八,厚三尺,雉堞备弩机七具,堡内掘深井三口,井壁嵌铅板以防毒渗。堡门设铁闸双重,闸槽内置滑轮绞索,可由堡内二十人合力升降。堡外三里,遍植蒺藜藤、钩刺灌木,夜间悬油灯五十盏,灯油掺磷粉,遇湿气自燃。此非农堡,乃兵堡。”沈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臣斗胆直言——此非开垦之图,乃围猎之阵。”

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映得刘玉龙眉骨投下浓重阴影。他良久未语,只将手中《南洋诸国户籍实录》翻至越南一页,指尖停在“人口一千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六”一行上,缓缓摩挲纸面,仿佛触碰的不是墨字,而是千万具尚未冷却的躯体。

“岳都督,”他终于开口,“你部在谅山,可曾见越南百姓如何耕作?”

岳世忠略怔,随即答:“臣亲巡三日,见其农人多赤足,持木耒翻土,牛力稀少,稻种散播于泥沼,收成仰赖天时。偶有铁镰,刃薄易卷,割稻须蹲身寸寸削断,一日不过刈半亩。”

“陈阁老,”刘玉龙转向陈廷章,“越南去年贡米多少石?”

“三十二万石。”陈廷章脱口而出,“比前年减七万石,奏称‘红河泛滥,稻瘟盛行’。”

刘玉龙冷笑一声:“红河去年水位,比嘉靖朝低三尺七寸。稻瘟?朕命太医院调阅二十年南洋疫病档册,越南境内近十年,无一例稻瘟报灾。倒是顺化府去年七月,有僧录司报‘佛前供灯油尽,夜半自熄三次’,当地父老谓‘天怒示警’。”

他霍然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扫过案角,震得墨池微漾:“越南人怕的不是红河,是铁轨。缅甸人怕的不是伊洛瓦底江,是昆明到仰光的火车鸣笛。暹罗人怕的不是湄公河,是曼谷港外停泊的‘镇海号’铁甲舰——那舰上三十二门炮口,正对着卧佛寺塔尖。”

他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格扇。夜风涌入,吹动案上圣旨一角,露出“顺化郡公”四字。远处紫宸殿角楼飞檐下,一盏宫灯摇晃,光晕在青砖地上划出晃动的弧线,像一道未愈合的刀伤。

“沈侍郎,你造的堡,要能听见越南人的哭声。”刘玉龙背对众人,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不是听见他们求饶的哭声,是听见他们孩子饿死前最后一声呜咽——那声音,得穿过堡墙,钻进每个汉军士卒耳朵里,让他夜里睁着眼想:我今日多犁一亩地,明日就少一个越南崽子抢我的饭。”

沈砚伏地,额头触砖:“臣……遵旨。”

“岳都督。”刘玉龙转身,“你即刻拟令:自今岁秋收起,越南所有卫所农场,稻种一律改用‘大汉一号’——此稻耐旱抗涝,亩产四石二斗,然需肥甚巨,一亩地须施人粪尿三百斤。另命户部调拨‘粪车’三千辆,每车配汉军士卒二人、越南民夫十人,每日自顺化、广南、河静三府城中收运秽物,运至卫所田埂。民夫若怠惰,粪车倾覆,即以‘妨害军屯’论,杖八十,充苦役三年。”

岳世忠抱拳:“诺!”

“陈阁老,”刘玉龙坐回御座,手指叩击案面,节奏如鼓点,“拟第二道旨:着越南郡公‘恭承天命,督理农桑’,令其每年春耕前,亲赴各卫所观礼,登高台诵《劝农训》,训词须含‘感天恩、谢王化、效忠勤、惜膏腴’八字。台下设‘感恩碑’,碑阴刻越南各府县历年灾荒、瘟疫、战乱死亡人数,逐年增刻,碑高不得逾三尺——此碑由郡公亲手奠基,每添一年数字,须亲执铁锤,敲击碑顶青铜钟三响。”

陈廷章袖中手指微颤,却垂眸应道:“臣拟旨。”

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一名小黄门疾步趋入,跪呈密报:“启禀陛下,暹罗国王遣使,携金佛一尊、白象两头、珊瑚树三株,已于午门外候宣。使者言,暹罗愿献‘金叶国书’,自请裁撤僧录司,将全国寺院田产尽数归公,另请大汉派‘经学博士’百人,教化僧俗子弟习《孝经》《小学》。”

刘玉龙接过密报,看也不看,随手掷入香炉。金箔包裹的国书在炭火中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绕着殿梁盘旋一周,消散于夜色。

“告诉使者,”他声音平静无波,“暹罗国王既愿归心,朕甚慰之。然《孝经》不必教,先教他们识字——就教‘人’字。每人每日写满五百张,纸须用‘顺化郡公’印鉴盖过,写错一字,罚抄百遍。写满三年,若能默诵《千字文》全文者,赐‘良民帖’,准予在曼谷卫所农场购地十亩。”

小黄门叩首退下。

刘玉龙忽然问:“老挝残部,还在琅勃拉邦山里?”

岳世忠:“是。残部首领乃前琅勃拉邦王侄,名苏里亚,率众千余人,据守南乌江上游峡谷,倚仗瘴疠与悬崖栈道顽抗。然其粮秣已竭,近月劫掠暹罗边境村寨三十七次,掳走妇孺二百四十一人,尽数烹食。”

刘玉龙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仁黑沉如古井:“传令云南都司,调‘瘴疠营’五百人,携‘百草膏’‘驱瘴丸’‘清肺散’各万剂,明日辰时出发。另令腾冲卫于南乌江支流‘虎跳涧’筑坝截流——不必筑高,只需壅水三日,令上游江湾积水腐臭。待瘴气最盛之刻,决坝放水,浊流裹尸顺江而下,直冲琅勃拉邦旧王城。”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苏里亚若逃,必走‘鹰愁峡’。朕记得,那处悬崖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崖下是南乌江最湍急的‘断魂滩’。着腾冲卫在峡口设‘招魂亭’一座,亭中悬铜铃九十九枚,风过则鸣。每有一具越境尸体漂至滩头,便由汉军士卒拾起,洗净裹白布,置亭中蒲团之上,取其左耳切片,浸入硝盐罐中。罐满之日,便是老挝残部覆灭之时。”

殿内再无人言语。烛火映着墙上一幅巨幅舆图——南洋半岛诸国疆界已被朱砂重新勾勒,线条粗重、歪斜,如同未愈合的伤口。越南与柬埔寨之间,朱砂线狠狠一划,将湄公河三角洲整块剜出,标作“扶南都指挥使司”。老挝北部山地则被墨线圈出,旁注小字:“并入越南都司,设‘镇蛮卫’‘靖夷所’‘抚化屯’。”

刘玉龙起身,缓步踱至舆图前,伸出食指,沿着红河一路向下,划过顺化、会安、嘉定,最终停在湄公河入海口一处新标红点上——那里写着四个小字:“扶南港”。

“沈侍郎,”他头也未回,“扶南港,要修多大的船坞?”

“回陛下,”沈砚声音沉稳如初,“按工部测算,扶南港水深浪稳,可泊万石海船百艘。臣拟建石砌船坞十二座,每坞长三百丈,宽六十丈,坞底铺青石,石隙灌熔铅。坞旁设锻铁坊三十六间,铸炮坊八间,硝磺库二十四座。另需征越南民夫三十万,分三年工期。”

“三十万?”刘玉龙轻笑,“不够。要四十万。告诉越南郡公,扶南港竣工之日,便是他进京陛见之时——他若敢迟到一日,朕便削其郡公爵,改封‘扶南港监工’,戴枷立于船坞正门,手持铁锤,专司砸铆钉。”

他指尖在“扶南港”三字上重重一点,朱砂颜料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蚀刻的旧字——那是前朝地图上标注的“真腊故港”。

夜已深。紫宸殿外,更鼓声遥遥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重如夯土筑墙。殿内烛火忽然齐齐一暗,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就在光亮将熄未熄的刹那,刘玉龙的身影被拉长、扭曲,投在巨大的南洋舆图上,恰好覆盖了整个柬埔寨——那片土地上,密密麻麻的民兵卫所标记,正随着烛影微微晃动,宛如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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