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顾俊华和杜薇的订婚宴。
宴席定的是十一点半开席。
一般宾客的话,视距离远近,九点半十点左右出发前往半山庄园就差不多了。
宁安和顾曼不算是一般宾客,因此,一大早七点钟就起...
沙发陷下去的弧度刚刚好,像被身体记忆过千百遍。宁安后仰着,后脑勺抵着靠背,眼睛半睁不睁,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顾曼蜷在另一头,小腿搭上他的大腿,脚尖无意识地蹭他裤缝——这动作她做了七年,从大学宿舍的旧布艺沙发,到出租屋的二手皮质,再到如今这间顶层复式客厅里这张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灰调亚麻长榻,从未改过。
慢慢和乐乐早滚到地毯上,肚皮朝天,四爪摊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地板,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你饿不饿?”顾曼忽然开口,声音懒得发黏。
宁安没睁眼:“刚吃完三块牛排、两根玉米、半盒蓝莓,外加一整杯冰美式。”
“……那是晚饭前买的。”她翻个身,侧过来,下巴搁在他小腹上,仰头看他,“我说的是现在。”
宁安终于掀开眼皮。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星尘泼洒在海平线上,远处灯塔规律地扫过天际,光束掠过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影。“饿。”他承认,“但不想动。”
“我也不动。”她叹气,手指卷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的线头,“可慢慢乐乐还没喂。”
话音未落,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两人同时僵住。
顾曼瞳孔一缩,宁安的手已按上她后颈,拇指压住她突突跳的颈动脉——不是安抚,是禁锢。他喉结滑动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那声“咔哒”,是智能门锁解除反锁状态时,电子锁舌弹回的微响。
可他们家的智能门锁,此刻本该处于双保险模式:指纹+动态密码双重验证,且主卧与客厅的监控APP此刻正亮在茶几平板上,画面清晰——玄关空无一人,走廊感应灯未亮,门外走廊摄像头角度分明,连对面住户门口的绿植叶脉都纤毫毕现。
没有触发记录。
宁安缓缓松开她脖颈,却将手掌覆上她手背,带着她一起,无声无息摸向沙发扶手下暗格。指尖触到金属冰凉——那是他上周亲手装进去的折叠战术笔,钛合金笔身,尾端可弹出三厘米锯齿刃。顾曼没动,只将呼吸放得更浅,耳廓却悄悄红了。不是怕,是熟悉。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被他按在宿舍楼后巷消防通道的铁门上,听着他心口擂鼓似的震动,看远处警车红蓝光撕裂雨幕。那时他十七岁,她十六,他刚替她挡下第一记酒瓶,碎玻璃扎进小臂,血顺着指缝滴在她校服裙摆上,洇开一朵暗色鸢尾。
“叮。”
又一声。
这次是冰箱变频压缩机启动的轻鸣。
两人同时泄了口气。
顾曼绷直的肩线垮下来,捶了他胸口一拳:“吓死我了……你手还按我脖子上呢!”
宁安没松手,反而收紧,掌心温度烫得惊人:“你心跳快得像要破膛而出。”
“还不是你吓的!”她嘴硬,却把脸往他腹肌上又埋深半寸,“……你心跳也快。”
宁安笑了下,喉间震动传进她额角:“心率128,你的是134。我赢了。”
“呸。”她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赌什么?”
“赌今晚谁先睡着。”他垂眸,目光扫过她微张的唇,“输的人,明早给赢家做早餐,不许点单,不许用料理机,手洗所有餐具。”
“……你存心的。”她眯起眼,“知道我昨天试了新香水,今早喷在手腕内侧,你故意凑这么近闻。”
他不否认,鼻尖轻轻蹭过她额角发旋:“柑橘调混广藿香,尾调有点雪松。很好闻。”
“那你输了。”她突然说。
“嗯?”
“你心跳乱了。”她指尖点他左胸,“刚才还128,现在……至少140。”
宁安顿了顿,忽然伸手捏住她后颈,像拎猫一样把她往上提了提,直到她被迫与他对视。他瞳仁很深,灯光落进去像沉着两粒墨玉:“顾曼。”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她耳膜,“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拦住那瓶酒,或者拦住了,但你还是跟他们走了……你现在会在哪儿?”
顾曼怔住。
窗外灯塔光束恰好扫过,白光漫过她眼睫,在宁安瞳孔里晃了一下,像一粒细小的星屑坠入深潭。她没躲,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半寸,鼻尖抵住他鼻梁:“我在你梦里。”
宁安喉结剧烈一滚。
她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骗你的。我在你家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你蹲在店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说‘老板娘,三串鱼豆腐,多放萝卜’。”
宁安愣了两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整个沙发都在颤。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额头抵着她额头:“你这人怎么……”
话没说完,慢慢乐乐齐刷刷坐起身,耳朵竖成两个小雷达,齐齐转向阳台方向。
顾曼瞬间屏息。
宁安抬手按住她后脑,将她脸严严实实埋进自己颈窝。他左手已抄起茶几上遥控器,拇指精准按下静音键——电视屏幕无声亮起,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里主持人妆容精致,口型开合,背景是天海港湾航拍图,镜头缓缓推近一艘白色游艇,船舷漆着“岁月静好”四个行楷小字。
正是他们的船。
顾曼浑身一僵。
宁安却松开了她,甚至松开遥控器,任它掉进沙发缝隙。他盯着屏幕,眼神平静得可怕:“……播错了。”
新闻画面切了。主持人笑容不变,语速流畅:“……据悉,‘岁月静好’号游艇已于今日下午三点零七分完成全部出港备案,船籍登记信息显示,该船所有权人为顾氏控股旗下全资子公司‘云栖海事’,实际控制人顾明远先生……”
顾曼猛地坐直:“我爸?”
“不是他。”宁安摇头,拿起手机点开天海海事局官网,“查过了,法人变更手续上个月就走完了,现在船主是我。”
“……你什么时候办的?”
“你去试婚纱那天。”他语气平淡,“顺便把船体保险受益人也改了,受益人栏填的你名字。”
顾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宁安忽然倾身,指尖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所以,新闻里说的‘实际控制人’,指的是你。”
她怔忡望着他。
他目光沉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顾曼,从今天起,你名下资产总额,正式超过顾家任何一位直系亲属。包括你爸。”
窗外灯塔光再次扫过,这一次,光束停驻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航海主题壁画上——波涛汹涌的靛蓝海面中央,一只白鹭正振翅掠过浪尖,翅膀展开的弧度,恰好与“岁月静好”号船首雕花的曲线完全重合。
顾曼忽然想起什么,抓起自己包翻找,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裁缝店万师傅手写的便签,墨迹未干:“顾小姐,您上次定的那套真丝衬衫,料子特殊,需手工缝制三十二道工序,工期比预估长五日。另附:宁先生私下嘱咐,务必给您袖口内衬绣一枚银杏叶,叶脉走向按您高中校徽纹样。——万记”
她指尖摩挲着纸上银杏叶简笔画,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他应得随意,仿佛只是记得她爱喝三分糖的芋泥波波,“你高二生物课代表的挂牌,背面就刻着这个图案。”
顾曼眼眶突然发热。她吸了吸鼻子,把便签纸仔细折好,塞回包夹层,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狡黠:“那……银杏叶旁边,是不是该绣个傻狍子?”
宁安挑眉:“谁?”
“你啊。”她戳他脸颊,“傻乎乎跟着我跑七年的傻狍子。”
他抓住她手指,没松开,只低头吻了吻她指腹:“嗯。这辈子就傻给你看了。”
乐乐忽然汪了一声,叼来顾曼拖鞋,放在她脚边。
慢慢紧随其后,把宁安的拖鞋也推了过来,两只狗并排蹲坐,歪着头,眼神一致看向玄关。
顾曼弯腰摸摸它们脑袋:“乖。”
宁安看着她低垂的颈线,忽然问:“明天潜水,真不带氧气瓶?”
“带。”她直起身,眨眨眼,“但我要戴那个透明全脸潜水面罩,能说话那种。”
“……你又要搞什么?”
“我准备了扩音器。”她笑得露出小虎牙,“等我们潜到海底,我就对着海沟喊——宁安,你愿意娶我吗?”
宁安彻底僵住。
顾曼却已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柚木地板,走向厨房:“我去煮面。你挑葱花还是香菜?”
宁安望着她背影,忽然开口:“顾曼。”
“嗯?”
“你刚才说……‘等我们潜到海底’。”
“对啊。”
“可海沟最浅处,也有三千米。”
她拉开冰箱门,冷光映亮半张脸,回头一笑:“所以,得找个浅一点的海沟。”
宁安沉默几秒,忽然站起来,几步跨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腰际,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沉而缓:“不用找。”
“嗯?”
“天海港东侧三公里,有一片活火山岩浆冷却形成的海底峡谷,最深处一百八十二米,平均水深九十三米。”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后,“地质勘探报告说,那里有天然温泉涌出口,水温恒定二十八度。珊瑚群落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一,鱼类种群丰富度是周边海域的四点七倍。”
顾曼握着锅柄的手顿住:“……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试婚纱那天。”他顿了顿,补充,“顺手订了两套专业级水下摄影装备,明天一并送到游艇上。”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眼底有细碎光芒跳跃:“宁安。”
“嗯。”
“你是不是……”她声音忽然发紧,“早就想好了?”
他凝视她,很久,久到厨房顶灯的微光在她瞳孔里聚成一小簇火焰。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指腹缓慢擦过她下唇,动作轻得像擦拭一件稀世瓷器:“顾曼,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从十七岁那年攥着你手腕冲进派出所开始,就只为了一个目的——”
他俯身,额头抵上她额头,呼吸相缠:
“让你心甘情愿,叫我的名字。”
窗外,灯塔光第三次扫过。这一次,光束久久停驻在航海壁画那只白鹭身上,翅尖银粉在强光下泛出细密金芒,仿佛整幅画都活了过来,正欲破壁而出,飞向那片他们共同命名的、永恒蔚蓝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