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立立在原地,体内剑意翻涌,眉心那道被剑胎淬炼出的剑印忽明忽暗,跳动不休。
这枚剑印曾是他最大的骄傲,剑意催至极致时便会显化,不知吓退了多少同辈天骄。
可此刻,他握剑的手悬在腰畔,迟迟没有抬起。
方才天劫中的一幕幕,如烙印般刻在他识海深处。
太阿仙帝都败了!
九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也败了!
他的剑心在颤。
这是融合上古剑胎以来,他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
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公子说笑了,在下岂是公子的对手。方才天劫之威,杨某自认不及公子万一。”杨武立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君傲微微挑眉:“这么说,你是认输了?”
“在下认输。玉瑶本就是公子的妻子,在下岂能横刀夺爱。当年之事,是在下执念太深,今日亲眼得见公子天威,方才幡然醒悟。”他面色平静,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勘破了心魔。
一旁的魏武看得面皮直抽,脸都绿了。
好家伙,前日在揽月城咬牙切齿说“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的是谁?
拍着胸脯放言“出了新手区定斩君傲”的又是谁?
这会见了真章,倒成了“自认不及”,翻书都没这么快。
什么幡然醒悟,分明是怂了。
亏他先前还在心里替这人摇旗呐喊,当真是瞎了眼。
魏武心底鄙夷又深了几分,暗下决心往后定要离这货远些。
君傲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随和:“如此甚好。杨兄能想通,也是美事一桩。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
说罢,他转身便与众女同行。
梅映雪挽住他左臂,柳如烟挽住右臂,妖妖在后面轻轻推着他的背,众女叽叽喳喳,讨论着出了新手区该寻处地方好好吃上一顿。
孤峰之巅,山风卷着月白长裙猎猎作响。
妖月望着下方那道身影,嘴角噙着淡笑。
却在这时,天道清脆又玩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嘻嘻,妖月妹妹,你的心上人这下可要名动整个虚拟宇宙了。恭喜恭喜,你挑人的眼光确实不错。不过……”
天道话锋一转,促狭里藏着几分郑重:“这样一来,盯上他的强者只会更多。永生血这东西,刚出新手区的蝼蚁认不出,那些老怪物却能猜出几分。尤其是古仙庭与古神庭的人。”
“古仙庭那几个苟延残喘的仙王,若是知道洛惊鸿为儿子造出了永生血,怕是会立刻杀过来。至于古神庭那边,他们对永生血垂涎了何止万古。灵汐神女派轮回种靠近君傲,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
妖月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她抬眼望向天劫刚散的天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有何难。本帝抹了他们的记忆便是。方圆十万里,所有目睹此战的修士,一个不留。”
话音落,妖月抬手。
没有滔天法力,没有璀璨仙光,只有一道无形涟漪自掌心漾开,如春风拂过静水,无声无息覆了方圆十万里。
下方还在议论纷纷的修士们忽然安静了。
一个个目光茫然,皱着眉苦想,像是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搜遍脑海也抓不住半分痕迹。
杨武立立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总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可无论怎么回想,都只剩一片模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未出鞘的剑胎,又望了望被众女簇拥的君傲,眼底满是困惑。
不过片刻,除君傲之外,所有人关于那场天劫的记忆,尽数被抹去。
劫云的恐怖,道果入婴的震撼,九尊虚影被一拳轰碎的场面,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痕。
君傲正与众女准备御空离去,身后忽然传来杨武立的声音:“君傲,你站住!别忘了我们先前的约定!”
君傲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满脸疑惑:“杨武立?你什么意思?”
这小子方才不是已经认怂了吗,怎么转头就变了副嘴脸?
杨武立冷笑一声:“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在揽月城你我有约,出了新手保护区,一战定胜负。我赢了,玉瑶归我;你赢了,玉瑶归你。君傲,你不会是想赖账吧?堂堂古仙庭公子,说话不算话?”
君傲都懵了。
他看看杨武立义正词严的脸,又回头瞅了瞅梅映雪,压低声音:“娘子,这货方才是不是对我认怂了?”
梅映雪眨了眨眼,那张丑脸上满是真切的困惑:“相公,没有啊。我们才出新手保护区,你还没和他交过手呢。你是不是记错了?”
君傲眉头皱得更紧:“才出新手区?不对啊,我明明渡了好几天天劫,你们都在旁边看着。劫云铺天盖地,血色雷劈了我好几日,你们都忘了?”
“渡劫?什么渡劫?相公你在说什么胡话。”梅映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我们才穿过光幕没几步,你就站在那儿发呆,我还想问你呢。莫不是出新手区时被天道规则震了神思?”
洛云姝也凑上前来,语带担忧:“傲儿,你莫不是走火入魔了?你看那边的天幕,我们穿过时你还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多久,怎就说起胡话了。要不先寻个地方歇息片刻?”
君傲挨个看过去。
柳如烟、妖妖、怀安、古冰、秦绮梦……
每一双眼睛里都是同样的茫然。
她们是真的不记得了,不是装的。
一旁的魏武等得不耐烦,搓着手催促:“杨兄,公子,在下都等不及了。不如二位快些动手?此地刚出新手保护区,修为尽复,正适合决斗。”
君傲站在原地,满脑子问号。
集体失忆?
方才天劫闹得那么大,方圆万里都被劈得焦黑,怎么就没人记得了?
是天劫的后遗症?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到了妖月。
能无声无息抹掉十万里所有人记忆的,唯有那位妖月仙帝。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孤峰,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妖月姐姐这是在替他善后。
也好,天劫之事太过扎眼,少些人知晓,反倒安稳。
杨武立见他半晌不答,只当他是心虚,冷笑更甚:“君傲,你莫不是怕了,才编出这等蹩脚借口?什么认怂,什么天劫,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们才出新手区,何时打过?你要是怕了,直说便是。我杨武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玉瑶还我,此事便一笔勾销。”
君傲回过神,看着他那副“我已戳穿你”的得意模样,忍不住笑了。
丑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带着几分无奈。
他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又坦然,吐出两个字:“傻逼。”
杨武立脸色骤变,眼中杀意暴涨:“你说什么?”
君傲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语气,一字一顿重复:“我说你是个傻、逼。”
“找死!”杨武立怒喝一声,剑胎彻底出鞘,落入掌中。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的古剑,剑身刻满了难以辨识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吞吐凌厉剑意。
他周身气息如火山喷发,节节攀升。
剑意之盛,竟将周遭空气绞成了无数细密剑丝,方圆百丈地面无声裂开千百道深痕,碎石皆成齑粉。
君傲有些意外,这杨武立竟然变得如此厉害?
修为都追上自己了!
梅映雪俏脸微凝,低声道:“相公,这杨武立不简单。他的剑意已超出寻常搬山境范畴,便是我出手,也要费些手脚。而且那柄剑胎很邪门,上面的符文我从未见过。”
杨武立持剑而立,剑锋直指君傲,周身剑意凝聚成一道通天剑柱,将天穹云层都绞出一个巨大窟窿:“君傲,有种你再说一遍!”
君傲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道:
“傻逼,傻逼,傻逼。说了三遍,够不够?不够我还能再说十遍。”
“我杀了你!”杨武立怒极,持剑杀来。
这一剑,势不可挡。
剑胎上古纹尽数亮起,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道上古剑道法则,层层叠加,威力暴涨到骇人地步。
剑锋所过,虚空寸寸崩裂,细密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地面焦黑的岩石在剑意余波下无声湮灭。
魏武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高声叫好:“好!杨兄剑道又精进了!这一剑比得上当年天星洛家门前,公子傲扇飞封世天骄的风采了!”
便在此时,君傲抬了抬手。
五指张开,平平淡淡地扇了出去。
没有法力滔天,没有道韵流转,连风声都轻得像拂过衣角。
就像随手拍掉衣袖上的一粒灰尘,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啪。”轻响过后,剑芒碎了。
那道凝聚了上古剑道法则的惊天一剑,如琉璃般寸寸崩裂,化作漫天光雨。
巴掌去势不减,结结实实拍在杨武立那张惊愕到扭曲的脸上。
杨武立连人带剑横飞出去,如断线的纸鸢,在空中翻滚十几圈,接连撞穿三座山峰,最后“轰”的一声嵌进第四座山壁,砸出一个清晰的人形深坑。
碎石簌簌滚落,半天没了动静。
那柄莹白剑胎从空中打着旋儿落下,“噗”地斜插在他身旁的岩石里,剑身嗡鸣,似在悲鸣。
全场死寂。
魏武嘴巴张得能塞下整枚鸡蛋,脸上的叫好声还僵在嘴角。
梅映雪眼底的担忧还没散去,便凝固在了脸上。
柳如烟抬手扶额的动作僵在半空。
连妖妖都忘了呼吸,怔怔地望着山壁上那个人形坑洞。
君傲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掌心,自言自语道:“还好收了力,不然他脑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