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颖那一嗓子“一千亿”喊得气势如虹，整个拍卖会场都被震得鸦雀无声。
后排角落那个一直摇着玉扇的小富婆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隔着半个会场朝苏颖所在的包厢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佩服，更多的是一种“算你狠”的无奈。
她将玉扇一合，往案几上一搁，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有钱。”
然后她再没举牌。
拍卖师在台上连喊三声，手中紫金锤重重落下。
当……
一声脆响回荡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中。
乾坤造化炉，以一千亿虚拟币的天价，正式归于苏颖名下。
全场沸腾了，前排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炼丹师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鼓掌，倒不是替苏颖高兴，而是这辈子能亲眼见证一千亿的成交价，死也值了。
苏颖兴奋得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握拳在空中一挥，那张冷艳的面孔上绽放出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
她转过身来，正要跟两位师弟击掌庆祝，却发现包厢里的气氛与外面的热烈截然相反。
君傲坐在兽皮座椅上，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公子昭则干脆将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苏颖的笑容僵了一瞬，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师姐。”君傲终于开口了，“我们没那么多虚拟币。”
苏颖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看君傲，又看看公子昭，再看看那尊正在拍卖台上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装入玉匣的乾坤造化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怎么不早说？这下如何是好？我都喊完了，拍卖槌都落下了，你们现在才告诉我没钱？你昨天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无论价格多高都帮我拿下吗？那天道誓言是闹着玩的？”
“我那天道誓言是帮你尽力拿下丹炉，又没说不管喊多高都兜底。”君傲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刚才都伸手去拽你袖子了，你一巴掌把我手拍开，拍得我到现在手背还红着。你喊价的时候那气势，跟要跟人拼命似的，我哪拦得住？我总不能当着全场人的面捂住你的嘴吧。”
苏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身上加起来有多少？别藏着掖着，有多少说多少。君傲你先说。”
“我这有九百七十多亿。”君傲报出这个数字时嘴角都在抽。
他带进副本的一千亿，在万妖山脉打妖兽花了些，在山下被吴青峰讹面具花了十四亿，这些日子在青木峰上交房租伙食保护费又是几百万，在星落城帮苏颖买药材零零碎碎花了不少。九百七十多亿，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苏颖的目光转向公子昭，那眼神里的期待让公子昭的头埋得更低了。
“六弟，你那呢？”君傲问。
公子昭从指缝中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君傲凑近了才勉强听清……两亿多。
这位古仙庭六公子这些日子简直像个行走的钱袋：苏颖在星落城疯狂买买买，大都是他付的钱。几十亿身家花得只剩零头，如今兜里就剩两亿多碎钱。
三个人六只眼睛面面相觑，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君傲的九百七十多亿加上公子昭的两亿多，拢共九百八十亿整，还差整整二十亿。
若是寻常拍卖会，还个价兴许能商量，可这是大乾商会的正式拍卖，一锤定音，概不赊账。
便在此时，包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位身着锦袍的管事拿着一枚乾坤戒走了进来。管事身后跟着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正是这大千商会的会长。
老会长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朝苏颖拱手道：“恭喜仙子以一千亿拍得乾坤造化炉。此乃上古药尊遗宝，能落在仙子手中，也算是明珠不投暗处。不知仙子是现结还是……”
苏颖的嘴角抽了好几下，君傲在一旁干咳两声，公子昭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包厢的窗帘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众人。
老会长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目光扫过三人脸上各异的表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与苏颖方才一模一样的预感。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诸位莫不是……钱不够？”
君傲沉痛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老会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张清瘦的面孔从满面春风变成阴云密布，又从阴云密布变成铁青，铁青中透着煞白，煞白中带着难以置信。
短短几息之间完成了从“恭喜发财”到“你们玩我”的全套表情转换。
“钱不够？钱不够你们喊什么一千亿！一千亿啊！老夫这拍卖行开了上千年，看在仙子气质非凡，这才给你们免了保证金，你们就这么耍老夫？乾坤造化炉是神品丹炉，不是地摊上的萝卜白菜！”
老会长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差点直接掀桌子，好悬被管事拦住了。
君傲连忙起身打圆场，拱手道：“会长息怒。我们是剑宗青木峰的弟子，此番下山走得急，带的盘缠确实少了些。您看能不能通融几日，待我们回宗门取了钱便送来。”
老会长听到“剑宗”二字，铁青的面色稍稍缓了几分。
剑宗在这天玄大陆虽非最强宗门，却也数得上名号。
他盯着君傲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剑宗青木峰？就是那个年年五峰大比垫底的青木峰？”
君傲尴尬地点了点头。
老会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朝管事摆了摆手：“备车。带他们去聚财阁。”
君傲心头一沉，偏头压低声音问苏颖：“师姐，聚财阁是什么地方？”
苏颖面色微变，同样压着嗓子回道：“是星落城最大的放贷钱庄，背后也是玄门的产业。专门啃拍卖会上凑不齐尾款的冤大头，利息黑得没边。”
老会长在前面冷哼一声，袍袖一拂便当先走了出去，显然是听见了二人的低语，却毫不在意。
君傲与苏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不妙。
公子昭终于从窗帘里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让君傲差点一脚踹过去的话：“大哥，我们是不是要被卖去挖矿抵债了？”
三人跟着老会长出了拍卖会场，沿着星落城最繁华的长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拐进一条更为清幽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一块金字牌匾……聚财阁。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腰间悬着长刀，目光如鹰隼般在三人身上扫过。
君傲踏入聚财阁的一瞬间便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一楼大厅的陈设极其奢华。
紫檀木的柜台，白玉石的地面，墙上挂着的字画每一幅都蕴含着大道真意。
可越奢华，越让人心头发毛。
老会长径直走到柜台前，朝里面打了个招呼。
片刻之后，一道清脆而熟悉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我就说嘛，能喊出一千亿的人，怎么可能身上带够钱。”
君傲整个人都僵住了。
楼梯口站着的正是方才在拍卖会上跟苏颖死磕的那个小富婆。
她依旧是那身淡青色长裙，手中依旧是那柄小巧的玉扇，此刻正倚着楼梯扶手，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老会长拱了拱手，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东家”，便退到了一旁。
君傲彻底明白了。
他们这是被人做了个局。
大千商会是这个小富婆的产业，聚财阁是她的放贷机构。
她在拍卖会上故意跟苏颖抬价，把价格从三百亿一路炒到九百亿，最后掐在一千亿的关口潇洒收手。
她早就摸清了三人的底细，笃定苏颖争强好胜一定会喊出一千亿，也笃定他们拿不出全款。
竞拍赢了钱不够，自然而然就得来她的聚财阁贷款。
一条龙服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君傲压低声音凑到苏颖耳边：“师姐，咱们能不能直接跑路？”
苏颖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回道：“大千商会背后是玄门。玄门，天玄大陆第一势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剑宗在人家面前就是一粒芝麻。你信不信我们前脚出城，后脚玄门的执法使就能把我们堵在城门口。到时候不但丹炉要没收，我们还得被抓回去替玄门挖矿还债，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话间那小富婆已摇着扇子走了过来，在君傲面前站定，仰头打量着他，唇角挂着一抹狡黠的弧度：“怎么，想要借钱？我这聚财阁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而且你们得想好了，这贷款要是还不上，剑宗青木峰的那棵上古梧桐树，我看挺值钱的，不如拿来抵债。”
君傲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掏枪给这小富婆来一发十级弹丸的冲动，沉声问道：“说吧，什么条件。”
那小富婆将玉扇一合，往君傲胸口轻轻一点，笑容灿烂：“二十亿本金，借期三年。到期之日，连本带利一共还一百亿。提前还一分不少，逾期一日便按日利滚利翻倍。要是三年期满还不上，唔，你们那棵梧桐树我倒是挺喜欢的，正好挪去我院子里赏荫。怎么样，够公道吧？”
君傲嘴角狠狠一抽。
三年翻五倍，这比前世那些网贷还黑上十倍。
但他此时别无选择，乾坤造化炉他必须帮大师姐弄到手，只能咬着牙在契约上签了字。
一道天道符文自契约上升起，没入他的眉心。
又欠一笔。
君傲怀中抱着那尊通体青碧的乾坤造化炉走出聚财阁时，夕阳正铺在星落城的长街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颖跟在他身侧，难得地沉默不语。
公子昭走在最后，掰着手指头不知在算什么。
片刻之后他忽然快走两步追上来：“大哥，我们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副本的NPC当猴耍？在山下被吴师兄讹面具，在峰上被师尊截胡奖励，在城里被师姐骗吃骗喝，现在又被一个小富婆设局贷款。我觉得我们来逆命副本不是来逆天改命的，是来送钱扶贫的。”
君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等五峰大比结束，不管输赢，我都要把那个摇扇子的女人揍一顿。天道都拦不住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中那尊价值一千亿的丹炉，忽然觉得这趟逆命副本确实没白来。
虽然钱花光了，贷款背上了，被NPC从山上到山下从头到尾薅了个遍，但至少，他的求生欲被彻底逼出来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还债也得把这副本打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