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老板就赶往贝鲁特。
两辆丰田兰德酷路泽一前一后,沿着海岸公路往贝鲁特市区开。
高飞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海关那帮人要是铁了心卡我们,动起手来...恐怕我们…………”
“你以为我们黑社会啊,动不动就开枪杀人全家?”陈正听到高飞的话差点口水呛到。
“不...不是吗?”
陈老板脸一黑...
“那是黎巴嫩的首都,不是贝卡谷地,不是你想开枪就开枪的地方,奶茶店再厉害,在贝鲁特也得给政府几分面子,我们算什么?一个在山洞里打飞机的小作坊,在贝鲁特开枪?嫌自己命长?”
“部队过来,几千支枪,耶稣都得念阿弥陀佛了,出来混也得看社团的!”
“我们是去讲道理的,不是去打架的。”
“就怕他们不讲道理。”高飞闷声说。
陈正笑了一声,“不讲道理,我们就找能讲道理的人,黎巴嫩这地方,再大的官,上面也有人,再硬的台面,下面也有缝,钱能通神,也能通鬼,就看你会不会用。”
“他不要,有的是人要!”
妈的...
自己也变成了万恶的有钱人!!!!
车子驶入贝鲁特市区,车辆多了起来,丰田、奔驰、宝马、标致,什么牌子的都有,喇叭声此起彼伏,混杂着路边商铺里传出的阿拉伯流行音乐。
阿萨姆找了个餐馆。
叫什么:“小中国”,在贝鲁特最起码有十几二十年的历史了。
门口摆着两盆一人高的发财树,叶子油绿油绿的,擦得锃亮。(我曾经把发财树养死了,落叶都没了~)
陈正推开餐馆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大堂不大,七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酱。
墙上挂着几幅中国山水画的印刷品,还有一张巨大的长城照片,占了整整一面墙。
这正好午餐点,人不少。
六七桌客人,把不大的店面坐了个大半,看样子的都是熟悉的常客,互相交谈着。
当陈正走进去时,不老少人都扭过头看着。
角落桌,阿萨姆坐在那里,他看见陈正,举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陈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夹克扣子解开,靠在椅背上。
“路上顺利吗?”阿萨姆问。
“还行,海关那边怎么说?人联系上了没有?”
阿萨姆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我上午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说他在开会,第三个直接关机了。”
“那批货现在在哪儿?”
“还在机场海关的监管仓库里,没有明确的扣货理由,也没有放行的意思,就这么卡着,不上不下。”
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端着茶壶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围着一條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
“欢迎光临!”
他用中文说,一边说一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陈正和阿萨姆各倒了一杯茶,“先生是中国人?”
陈正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热情了几分:“刚到黎巴嫩?没事没事,这里是咱们侨民的聚集地,偶尔新H社的记者也来的,你看看,吃点什么?”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笔帽拔开,准备记菜。
陈正接过菜单,翻开看了一眼。
菜单是那种老式的翻页本,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毛。
菜色不多,但品种很全,江浙菜和川菜各占一半,龙井虾仁、东坡肉、清炒时蔬、麻婆豆腐、水煮牛肉、酸菜鱼......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住了。
“泥螺?”
他抬起头看着年轻人,眉毛动了一下,“你们这里有泥螺?”
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正宗宁波泥螺,老板从国内带过来的,腌好的,真空包装,您要的话我给您开一罐,在贝鲁特可没有~”
陈正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泥螺,宁波人的乡愁。
这东西出了江浙沪,别说在中东,就是在国内北方城市都不好找。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来一份。”
他又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菜,龙井虾仁、东坡肉、清炒时蔬,再加一个酸辣汤。“够了,先这些,不够再点。”
年轻人记下来,把本子往围裙口袋里一塞,笑着说:“好嘞,稍等,很快就好。”
陈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清香,回甘微甜。
他放下茶杯,看着阿萨姆,“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阿萨姆笑着说,“在外面待久了,总会想乡音的。”
陈正闻言一怔,然后感慨一句,“确实啊,有点想家乡了,你都把我说的心里酸涩的很。”
要是一不注意.....
真的是青山有幸埋“奸”骨了~
菜上得很快。
先上来的是泥螺。
一个白色的小瓷碟,碟子里码着十几颗泥螺,黑褐色的壳,浸在淡黄色的卤汁里,上面撒了几粒红椒圈和几片蒜片,卖相不算精致,但那股咸鲜的味道一飘出来,陈正的鼻子就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颗泥螺,送到嘴边,嘴唇含住壳口,轻轻一吸。
螺肉滑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混着黄酒和香料的余味,嚼了两口,脆嫩弹牙,满嘴生香。
陈正闭上眼睛,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萨姆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不就是个螺吗?”
“你不懂。’
陈正摇了摇头,睁开眼睛,又夹起一颗泥螺,“这不是螺,这是乡愁,你在中东待久了,天天吃烤肉吃烤饼,哪天给你一碗咸菜毛豆,你比我还激动。”
“你在非洲给韩国人丢个白菜,他都能给你跪下~”
阿萨姆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
“妈的!留我一点~”陈正看到高飞正使劲吃,忙说道。
几个人吃得正香,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50岁上下,腰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一看就是刚从灶台上下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包香烟,笑眯眯地走过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陈正这桌。
“哟,新面孔啊。”
他走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陈正,“我姓顾,是这儿的老板,也是黎巴嫩华人华侨联合会的会长,叫我老顾就行,兄弟怎么称呼?”
陈正站起来,双手接过烟,笑着点了点头:“姓王。”
顾老板扫了眼高飞等人,目光在他们腰间扫了一圈,看到那些不太自然的凸起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王老弟在黎巴嫩做什么生意?”他吐出一口烟雾。
陈正笑着说:“开个小玩具公司,混口饭吃,现在生意不好做啊,原材料涨、运费涨,什么都涨,利润薄得跟纸似的,搞不好还得倒贴。”
顾老板闻言也感慨地摇了摇头,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声:“确实,生意不好做,我在贝鲁特开了二十多年餐馆,什么风浪没见过?现在反倒觉得越来越难了,租金涨、人工涨、物价涨,客人还挑,这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王老板是哪里人?听口音像浙江那边的。”
“宁波的。”
顾老板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哎哟喂,老乡啊!我是象山的,挨着的嘛!”
“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来来来,今天这顿我请了,不许跟我抢!”
陈正连忙摆手,笑着说:“这怎么好意思?顾老板你开门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不生意的,老乡来了就是客!”
陈正举起茶杯:“顾老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麻烦什么麻烦?自己人,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顾老板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角,“你们慢慢吃,我后厨还炖着汤,得去看看,不陪你们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笑着说:“王老弟,下次来贝鲁特,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给你做条东海大黄鱼,正宗的。”
“好好好,一定一定。”陈正笑着应道。
几个人把桌上的菜扫荡得差不多了,泥螺的碟子见了底,龙井虾仁只剩下几片茶叶,东坡肉的汤汁都被赵猛拿来拌了饭。
陈正把最后一口酸辣汤喝完。
“走。”他站起来。
几个人鱼贯走出餐馆,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条缝,顾老板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穿过大堂,透过玻璃门,落在门外那两辆兰德酷路泽上。
“会长,那几个人......”
顾老板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袅袅散开。
“好像是条过江龙啊!”
...
陈正和阿萨姆赶到机场海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贝鲁特国际机场的海关大楼是一栋屎黄色的四层建筑,正门上挂着黎巴嫩国旗和海关总署的徽章,蓝底金色的天平图案。
陈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才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海关人员坐在柜台后面,有的在低头翻文件,有的在喝茶聊天,还有一个小姑娘对着小圆镜在补口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的后调,闻着让人有点头晕。
阿萨姆走到前台,朝一个正在低头整理单据的中年男职员点了点头。
“你好,我们想见阿巴斯局长。”
男职员抬起头,目光从阿萨姆脸上扫到陈正脸上,又从陈正脸上扫回阿萨姆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预约吗?”
“没有。”
阿萨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麻烦你通报一下,就说有急事。”
男职员接过钞票,熟练的塞进兜里,然后说了句请稍等,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等了大约三分钟。
男职员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局长请你们进去,三楼,308。
“谢谢~”
陈正点了点头,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海关总署署长视察工作的合影,有贝鲁特港口的老照片,还有一幅黎巴嫩总统米歇尔·苏莱曼的肖像,穿着深色西装,面带微笑,目光平视前方。
走到三楼,308房间在最里面。
门是深色的实木门,厚重,门框上钉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阿拉伯语和法语——“阿巴斯局长办公室”。
阿萨姆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很足,带着一点贝鲁特本地口音。
陈正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目测至少有五六十平米。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花纹繁复,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踩得磨光了,露出底下的羊毛底色。
办公桌在房间最里面,是一张巨大的深色实木桌,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件和几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人的合影,男人、女人、两个孩子,笑得都很灿烂。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面前的文件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桌子对面摆着一把椅子。
孤零零的正对着办公桌,距离不到一米。
看上去像是从审讯室里搬出来的。
陈正看了看阿萨姆。
阿萨姆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巴朝那张椅子偏了偏,他自己退后一步,站在门边。
陈正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确实不舒服,坐垫薄得像一层纸,屁股底下硬邦邦的。
那个中年人始终没有抬头。
陈正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看着那个中年人握着钢笔的手。
一块老式的浪琴,不是那种张扬的款式,但懂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块表的价值。
一个海关局长,在贝鲁特这种地方,靠死工资是买不起浪琴的。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
阿巴斯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搁在笔架上,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他的脸比陈正想象的要一些,脸颊的肉往下坠,眼神从陈正脸上扫过,又扫过靠在墙边的阿萨姆和门口的高飞他们。
“你们有什么事?”
陈正笑了笑说,“先生,我们是来问一下,我们公司有一批从HK进口的货物,被海关扣了,所有的单据都齐全,合格证书、原产地证明、装箱单、发票、报关单,一样不缺,我们想知道,这批货为什么被扣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的,展开来,双手捧着,放在办公桌上,往那个中年人面前推了推。
“这是报关单的复印件,您看看。”
阿巴斯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
“你是说那些从HK来的货?”
“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你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的,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航模配件?什么航模配件需要从HK大批量进口?什么航模配件里面会有GPS模块和图传系统?你那个所谓的航模,在叙利亚炸死了
阿塞夫·肖卡特,在利比亚炸毁了法国人的战斗机,你告诉我,这是航模?”
“你的把戏太拙劣了!!!”
“这是军火!”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在文件夹上,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已经违反了黎巴嫩法律,非法进口军用物资、非法持有武器、危害国家安全,每一条都够你把牢底坐穿!卫兵!卫兵!”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很大。
陈正坐在椅子上,眯了下眼,“先生,我很抱歉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对我有了误会。”
“但有一点我要纠正你,那批货确实是航模配件,至于客户买回去之后用它来做什么,那不是我的责任,我卖的是玩具,客户把玩具改装成武器,那是客户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巴斯冷笑了一声。
“你在跟我讲道理?”
陈正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跟你讲道理,我是在跟你陈述事实。”
“而且,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不会进监狱。”
阿巴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会进监狱?你是在做梦吗?我今天就能让你进去,我能让你住到死!”
陈正呼出口气,看了下桌子上的座机:“很快,会有人给你打电话。”
阿巴斯笑声停了,眉头拧起来。
陈正继续说:“电话里,一个比你官大的人会告诉你,他会肯定你所作的一切非常正确,你会得到嘉奖,但最后他会告诉你,把我的人和我的货放了。”
“你会生气,你会咒骂,但很抱歉,我会被释放。”
阿巴斯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认识谁?”
话音刚落。
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阿巴斯的眼神瞬间看了过去,然后再看向陈正。
陈老板笑着指了指座机,“先生,不接电话,可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