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阳难得在家过的春节。
自《楚汉传奇》出道以来,连着好几年,江阳都是在剧组过的年,也不是故意不想回家,赶巧了。
干这一行,忙起来就是这样的。
热芭也好久没回家了,走红以后,都...
高媛媛没说完。
不是说不下去了,是喉咙里像堵了一整块烧红的炭,滚烫、焦灼、带着灰烬味的苦涩,连气都喘不匀。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口翻搅的钝刀——一刀,又一刀,刮着软肉,刮着旧痂,刮着那些年她亲手熬的粥、熨的衬衫、凌晨三点等他收工时煮好的醒酒汤。
爱是什么?
她说不出口了。
从前她以为爱是赵又庭在《倚天屠龙记》片场替她挡掉飞溅的玻璃渣,是他在她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天,二话不说退掉飞巴黎的机票,陪她在长庚医院神经内科走廊坐到天亮;是他在她产后抑郁最重的那段日子,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身,把哭闹不止的女儿抱去客厅,自己用凉水泼脸,再轻轻哼《月亮代表我的心》哄她入睡。
可现在呢?
现在她听见电话那头,赵又庭呼吸短促,喉结滚动发出黏腻的吞咽声,像有人正把热蜂蜜一勺一勺灌进他嘴里——而背景音里,分明有布料摩擦的窸窣,有女人压抑的轻笑,还有床架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极轻,却像钢针扎进她耳膜。
高媛媛猛地闭上眼。
不是幻听。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三年前《警察故事2014》台湾庆功宴,赵又庭喝高了,被助理扶进酒店套房。她当时在隔壁帮纪寒倩整理礼服腰带,听见他房间门锁“咔哒”弹开的脆响,紧接着是纪寒倩略带羞怯的低语:“Mark,你慢点……”
她没进去。
她站在门边,手悬在门把手上,停了整整十七秒。
十七秒后,她收回手,转身离开,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冷而利落,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最后一根线。
原来那时就断了。
只是她一直没敢承认。
她以为那是偶然,是应酬,是男演员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调剂”,只要没人捅破,就能当它不存在。她甚至偷偷查过纪寒倩的行程——对方确实在庆功宴后飞回台北,一周内没有公开露面,微博更新也停了三天。高媛媛松了口气,自欺欺人地想: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他守身如玉,只要别让我知道。
可现在,她知道了。
而且是以这种赤裸、狼狈、毫无缓冲的方式——隔着一部被拉黑又解封的手机,在她刚为母亲签完临终关怀协议的第三天,听着他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换气的间隙,谈离婚、谈体面、谈“你没资格替我挡刀”。
高媛媛慢慢松开手,任手机滑落在丝绒沙发垫上,屏幕朝下,幽幽泛着蓝光。窗外,台北初冬的雨终于落下来,细密冰冷,打在落地窗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像谁无声溃烂的泪。
她起身走到衣帽间,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微卷,印着“长庚纪念医院·安宁疗护中心”的淡蓝色logo。她抽出里面一张A4纸,是母亲亲笔写的遗嘱补充条款,字迹因颤抖而歪斜,却异常清晰:“……若吾女媛媛与夫君赵氏婚姻存续期间,赵氏有婚内不忠之实,无论是否经法律确认,吾愿将名下三成不动产份额,无偿赠予女儿媛媛个人所有,此赠与不可撤销。”
母亲写这份东西的时候,神志已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可就在上个月,她突然紧紧攥住高媛媛的手,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媛媛啊……他那个人,耳朵软,心肠热,骨头却脆得很。你得学会……自己撑伞。”
高媛媛当时笑着点头,把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老人手背上,滚烫。
她没告诉母亲,那晚之后,她悄悄找私家侦探调过赵又庭过去半年的行程记录——酒店入住、车辆进出、机场接送,甚至某次深夜便利店消费小票。她没查纪寒倩,只查他。因为查别人是失控,查他是自救。
结果很干净。
除了那次庆功宴。
只有那一次。
高媛媛曾为此庆幸过,觉得他至少还留着底线。直到今天,电话里那声压抑的、混着喘息的“媛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把她所有侥幸全锯成了齑粉。
底线?早没了。
只是她一直闭着眼,假装地板还是平的。
她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冰凉,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贾静文(勿扰)”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是她发的最后一条:“静文,谢谢你那天晚上帮我拦住记者。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我和赵又庭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贾静文没回。
高媛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荒谬的人——一边给“第三者”发道歉信息,一边把出轨丈夫的软肋当救命稻草;一边替贾静文澄清“清清白白”,一边纵容赵又庭用“那天的事”当勒索筹码;一边在媒体前演大度前妻,一边在深夜翻看丈夫三年前的微博点赞列表,数他给多少女艺人点过赞。
多可笑。
多可怜。
她点开相册,手指划过上百张照片:赵又庭在片场对她比耶的抓拍,两人在垦丁民宿阳台上共享一副耳机听陈绮贞,女儿满月宴上他笨拙地抱着襁褓傻笑……每一张都像一枚淬了毒的糖衣药丸,甜得发齁,苦得剜心。
高媛媛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
标题:《致Mark及所有关心我们的人》
正文只有两行字:
【关于离婚传闻,我确认:已于2023年11月7日,向台北地方法院递交离婚诉讼状,案号:北院家诉字第XXXXX号。
关于所谓“插足”与“出轨”,我拒绝参与任何无证据的污名化游戏。真相需要时间,但我的沉默,从不等于认罪。】
她没提贾静文,没提纪寒倩,没提那晚,没提母亲,甚至没提赵又庭的名字——只用“Mark”二字,像签署一份与陌生人的商业协议。
发送前,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点了“发布”。
同步转发至微博、Instagram、Facebook三平台,设置为“所有人可见”。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着空气平静开口:“我是高媛媛。以下内容,我授权我的律师团队作为后续所有民事及名誉权诉讼的原始证据使用。”
“2023年11月8日15:27分,我接到赵又庭先生来电。通话中,对方多次以‘某晚事件’对我进行言语胁迫,要求我配合其对外发表‘夫妻感情良好’声明,并暗示若我不从,他将向媒体披露不实信息,损害我及我母亲的声誉。该通话全程未获我同意录音,但依据《台湾地区通讯保障及监察法》第29条,当事人一方之录音,于司法程序中仍具证据能力……”
她语速平稳,一字一句,像在念法庭证词。
窗外雨势渐大,哗啦啦砸在玻璃上,盖过了录音笔里她自己的声音。可高媛媛没停。
她继续说:“……另需说明,本人自2023年8月起,已停止与赵又庭先生一切私人联络。其所谓‘保持联系’系单方面虚构。至于媒体报道中反复提及的‘贾静文女士’,我与其自2022年绯闻事件后,再无任何往来。所有关于我与她之间存在矛盾、误会或竞争关系的揣测,均属子虚乌有。”
录音持续了十一分钟。
结束时,她关掉设备,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却绷紧的脖颈。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冰得她一颤。
然后她开始卸妆。
一点一点,用化妆棉蘸着卸妆油,擦掉眼线,擦掉腮红,擦掉唇釉。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剥离一层陈年旧壳。卸到最后,镜中只剩一张素净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淡,眼角有两条浅浅的纹路,是笑出来的,也是熬出来的。
高媛媛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北艺大表演系复试现场。主考官问她:“如果让你演一个被背叛的妻子,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她当时脱口而出:“我会先去厨房,把冰箱里那盒他最爱吃的草莓蛋糕,连盒子一起扔进垃圾粉碎机。”
全场哄笑。
只有坐在角落的监考老师纪寒,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像古井无波。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老师是陆太郎钦点的特别评审,也是当年《大汉天子》导演组的首席选角顾问。
命运早就埋好了伏笔。
只是她一直没看清。
高媛媛扯下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身打开浴缸热水。氤氲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脸上最后一点情绪。
她没哭。
一滴也没有。
手机在客厅震动起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垂死萤火虫的挣扎。来电显示是“赵又庭”。
高媛媛赤脚走过去,没接,也没挂断。她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掀开杯盖,看着浮沉的干花瓣缓缓沉底。
然后,她按下免提键。
“媛媛!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赵又庭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血丝的嘶哑,“你发那个声明,等于把我们俩全毁了!陆太郎刚刚打电话骂我,说《九层妖塔》所有未结算尾款全部冻结!你到底想怎样?!”
高媛媛安静听着,把茶杯凑到唇边,吹了吹。
“Mark,”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水汽还淡,“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在教堂门口对我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一滞。
“你说,‘媛媛,从今往后,你的脆弱,我来扛。’”
“可你扛住了吗?”
“你连我母亲病危时,都不敢陪我在医院多待一晚。”
“你连我被记者围堵在停车场,都不敢出来牵我的手。”
“现在,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当面跟我说。”
高媛媛顿了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女人隐约的、带着笑意的追问:“谁啊?”
她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Mark,别再说什么‘我们’了。”
“从你第一次推开我房门,却走进别人卧室那天起——”
“我们就只是,两个名字被刻在同一块墓碑上的陌生人。”
说完,她挂断电话。
顺手,把赵又庭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窗外,雨声忽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刺破阴霾,斜斜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明亮的暖色。
高媛媛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卸妆棉。
棉片边缘还沾着一点猩红的唇釉,像凝固的血。
她把它按在玻璃窗上,用力抹开——
一道蜿蜒的、刺目的红痕,横亘在澄澈的玻璃中央,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旧伤,又像一道尚未启程的航线。
她直起身,望向窗外。
远处,101大楼尖顶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熠熠生辉。
高媛媛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
指尖微凉。
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拉开最顶层的柜子。
里面挂着一件崭新的墨绿色丝绒西装外套,肩线利落,袖口缀着细碎银线,在光线下泛着低调锋芒。那是她上周悄悄定制的,尺寸完全按照自己现在的肩宽、腰围、臂长——不是为了谁,只是突然想穿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
她取下外套,抖开,对着全身镜慢慢穿上。
镜子映出一个挺直、冷冽、眼神清亮的女人。
高媛媛系上第一颗纽扣。
第二颗。
第三颗。
直到最后一颗。
她抬手,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露出完整耳廓——那里空空如也,没有耳钉,没有耳环,只有一小粒浅褐色的痣,像命运悄悄盖下的印章。
她没化妆。
可那张脸,比任何浓妆艳抹都更锋利。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未知号码。
高媛媛扫了一眼,没接。
她拿起包,走向玄关,换上一双黑色短靴,靴筒贴着小腿线条绷出凌厉弧度。
推开门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年的公寓。
客厅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茉莉花茶还在。杯底沉淀着几粒干瘪的花瓣,像被时间风干的往事。
高媛媛没回头。
她带上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
彻底锁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