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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上八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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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了一天,刘乘第二天就从谢玄那里知道白鹿为啥是桓氏兄弟忌讳了。

原来,桓伊他爹桓景跟那位忠臣良将形象的从兄弟桓宣不同,属于是板上钉钉的“谗佞之辈”,靠着无底线迎合王导才做到丹阳尹的,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当着王导的面指名道姓斥为小人佞幸。

其中最著名的一个活,就是给上头献祥瑞,抓到一头白鹿送上去了。

大概可以想象,或许是给王导干脏活的,而王导作为一个数得着清醒政治家,肯定不会亏待这类人。

只既然干了这份工作,那在士族圈子里会有什么影响与后果也可想而知,尤其是王导一死,他哥桓宣也死,他自己再一死,真就得指望琅琊王氏看在昔日自己献白鹿的份上哪天想起来给孩子漏点了。

唯独,如今琅琊王氏自家子孙都要勾兑资源换一个琅琊内史,哪里能给昔日门下走狗的孩子再分?

这才有了王胡之的推荐。

可不得不说,真的太合适了,同一个县的乡党,家族还一度混到台面上过,甚至跟桓温算是五百年前一家,说破天去,刘乘也要用的,何况桓伊的年龄也合适,何况表现非常好,何况还是孤儿!

但也仅此而已了。

刘乘不可能一直拖着不走,他没本事立即填满自己的幕属,那就到寿春慢慢填,尤其是他推荐王临之为琅琊内史的批复已经下来了。前面缺,后面顶,怎么都不可能拖下去。

而且说实话,以刘乘如今的身份和经历,也不可能光是这些人。

你比如说,琅琊郡这里,刘乘就问过他们,有没有人愿意跟他去淮南的,当然不是转任淮南郡曹掾,这不合规矩,而是入他的将军府,将军府也需要曹掾,管马的,管军械的,管仓储的什么的………………这些人算是熟手。

而且还真有两个年轻一点的曹掾愿意加入,毕竟北面虽然比不上琅琊安逸,却也算是一个明显的阶级提升。

此外,刘乘又从东海萧氏那里征辟得到了一个年轻人,唤作萧卓......不是琅琊本地的东海萧氏,是这边听说刘乘要人,立即从京口那边同族里喊来的。

反正做个参军嘛,先看着用。

倒是理论上的同族,做过东安太守刘靖的儿子刘翘,这个时候已经束发了,论身份最合适,却因为是同族,反而没法征辟,只能扔给刘吉利想办法。

射声校尉部的几名军官听到刘乘要去淮南,也专门过来,表示想要投效,也被刘乘婉拒。

原因再简单不过,上次的项目大成功,但也出了劈叉,就是让这些人吃的太饱,反而不好继续用了......这个确实是失误,但当时谁能想到会分出去那么多钱呢?

纷扰之后,最后一道的流程不是别的,乃是去见小皇帝与太后。

这是当然,莫忘了,刘乘此去名义上还是扬州境内,但实际上是给谢尚当副手去了,太后可不得叮嘱几句。

这种事情放在以往,有个专有名词,唤作陛辞。

只不过,真正的陛辞对象司马昱早就沟通好了,这一次也就是个形式。

“就放这儿。”

在几位尚书台大臣古怪的目光中,刘乘让人将两个一丈长,八尺高,带着木架子的木板抬到了东斋门前的苦楝树下,然后与几位大臣顺门熟路的进入其中。

还是那一套礼仪,但这一次刘阿乘可没有带真的金刀,但也没有带木刀,别人捧东西的时候,他干脆动都没动。

隔了一年半,马上要十五束发的小皇帝明显成长了不少,竟然在基本的行礼后参与到了应答,甚至主动走出来给众人道辛苦......应该是太后在努力推动自己儿子渐渐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

而小皇帝也明显还记着刘乘呢,等到人都坐定,见到对方连木刀都没带,更是当场笑着来问:“刘卿这次为何连木刀都无?”

“回复陛下。”刘乘扬声做答。“臣便是不能佩真刀,也不佩木刀,省的真遇到什么事情,都忘了去抢侍卫的刀。”

“宫中安泰多年,哪里需要刘卿去抢侍卫的刀?”小皇帝继续笑道。“不过这次刘卿即将北上,倒是不必忌讳宫廷,可以肆意舞刀弄枪了。”

“固所愿也。”刘乘拱手相对。

话到这里,太后和司马昱以及尚书台几位执政都没有吭声,而是任由小皇帝与刘乘做对话,甚至小皇帝说完还忍不住得意回头来看自己母亲一眼。

很显然,这是一种学习和尝试,并且迅速得到了太后在帘子后面的微笑鼓励。

这话确实没大问题,换成其他高门士族出身大臣肯定有一种“你家才是将种”的美,说不得要愤愤的。但架不住刘乘特立独行,自我标榜“百夫长”、“佩金刀”,性格如此清晰,反而方便小皇帝说出合适的话来。

既然前面说的好,得到鼓励的小皇帝便继续说了下去:“刘卿此去寿春,当与...

.....当与安西精诚合作。”

“这是自然。 刘乘肃然道。“臣与安西本是鹤唳之交,为人上相互信任,战事上配合默契,这本是臣自请寿春的缘故。’小皇帝连连点头:“这样朕就放心了,只是不晓得刘卿到了寿春准备如何施政用兵?”

“此处狭隘,请陛下随臣到门外树下一观。 就在这时,刘乘忽然起身,邀请小皇帝向外,他甚至不忘邀请对方亲妈。“太后若有兴趣,也最好移步廊下一观。”

司马昱等人来的时候就看到两块大木板了,自然晓得怎么回事,而此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然直接起身,对此,小皇帝明显一愣,随即振奋起来,却又免不了回头忘了一眼母亲,但也只是望了一眼,便迫不及待走了出去。

紧接着,帘子后面不免有些慌乱。

只不过,太后还是念着儿子,乃是借着一个看汇演的纱帘做遮挡,很快坐到了廊下。

此时,小皇帝本人已经随着刘乘来到了苦楝树下,两个大木板摆在那里,不是什么高端玩意,是两个木雕地图。是刘乘从西洲之会以后便起的心思,对照着宫里的地图,自己又画了一些,复又找工匠来做的。

左边是一个天下全图,全图最东面甚至包含了形状不定的日本三岛,和一个边缘明显过于光滑的朝鲜半岛,最北面出现了黑龙江的标线,而南面的广州、交州外侧的朱涯洲赫然在列,最西面的西藏高原明显在线条外凸起,但整个地图最明显的,莫过于长江、黄河、淮河三条线。

至于右边则是一个放大的,以河南一带为中心的木雕地图,包括了传统中原地区、青徐地区、荆州北部、扬州北部,并用几个巨大黑点在地图外侧标注了邺城、长安、襄阳、建康四座城市。

此外,刘乘还用了一个小巧思。

只见他走上前去,将寿春、谯郡两个郡国直接从地图上抠了下来,交给了还在发愣的小皇帝.......没错,后面一个地图是按照郡界拼装的拼板地图。

“朕见过许多地图,还无意间用笔戳破过,但都没有刘卿这两个图来的精美壮观。”小皇帝拿着两块挺重的拼板,手足无措。

“不一样的。”刘乘摇头道。“左边这个图只是大概之,完全比不上皇宫里收藏的山水图;右边这个图也只是取巧,其实非常敷衍,就好像鲁国、济南这些地方,都是要地,却因为太小不好单独做,反而只能附在别的大郡上,郡界也未必妥当,哪里就这么光滑?”

刘乘一定程度上说的是实话,我大晋科技就是发达,比如说制图学在晋初的时候就有了跨越式发展,尤其是裴秀,第一次系统性的提出了制图六体理论,综合考量了比例尺、方位、距离、高低、坡度、曲直换算。

所以,皇宫里很多地图,尤其是山水图和分地域的郡国图,在眼下没法再去搞实地勘探的情况下,还是比较有参考性的。

只不过,裴秀还是天下四海的概念,脑子里的地图是方方正正的,不像刘乘可以作弊一般将外围大的地形走势用疆界线画出来。

“确实没有山脉,江河支流也不如那边多。”小皇帝迟疑道。“但还是......刘卿怎么想到用木刻的法子呢?”

“当然是因为论及准确二字,其实很多士大夫都不如木匠、石匠。”刘乘有一说“这是臣当年帮忙刻录《兰亭集序》时发现的,士大夫在纸上怎么写字当然都各有其意,可若说到精确复刻,都不如石匠、木匠.......他们可以将字迹上的微小痕迹完全复刻下来。而地图这个事情,其实不适合士大夫在纸上抄录复制,因为山川大地是固定的,已经有了天造地化、鬼斧神工,要的就是精确之复刻,不需要写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皇帝恍然大悟,连连颔首。“地图不是字、画,不需要传神,只要精确。”

刘乘也不跟小皇帝废话什么地图,直接从地上取了一根苦楝树枝,便先指着大地图来言:“陛下请看,黄河、长江、淮河如此走向,这里是建康,在长江南侧边上,身后是江左;而与之相对的,便是黄河北岸的邺城,背后是河北膏腴之地;此外,这里是关中,内里非常杂乱,只不过桓龙骧如今掌握长安,控制潼关和部分河东,能够锁住关中内里混杂局面;往下就是巴蜀,巴蜀与江左之间是荆襄,也就是桓征西所督诸地......那么剩下的这片区域,也就是俗称的中原、河南,其实就是接下来慕容鲜卑和我们要做全线对峙的主要地方了。”

小皇帝连连颔首,几名执政也看的入神,中间小皇帝似乎还想插句嘴问个什么,但明显怕露怯,愣是没开口。

“现在请陛下将臣所领两郡摆入其中。”刘乘趁势指着另一个地图做了提醒。

仿佛得到什么任务一般,小皇帝赶紧上前将拼板完美插入其中。

刘乘微微颔首,用木棍在右边放大的中原一带地图上虚划了两条线,一指黄河,一指淮河:“陛下请看,慕容鲜卑奋数代之烈,鲸吞河北,兵强马壮,且地理位置极好,不可能不扩张,而现在慕容恪率主力出青州,便是要夯实河北两翼......先取青州,再取三晋,待左右两翼充实,自然要自邺城南下,如当年袁绍击曹操一般夺取中原,甚至南下长江饮马。

“与此同时,朝廷也在奋力北伐,虽然有许昌两次兵败,可还是推进到黄河一线,更有桓征西逆击氐人,占据长安,锁住关中。以此为契机,自石赵灭亡以来,羯人自崩,匈奴潜藏,羌人流离,氐人式微,天下虽然一度汹汹,却也在这几年稍显风平浪静,只剩慕容鲜卑与朝廷相对,双方实际上在自河东、洛阳、荥阳,以及兖州、豫州,包括此时很可能已经爆发数万人之间生死大战的青州,形成一条绵延数千里,甚至堪称万里的南北全面对峙之战线。

“这便是所谓天下大势。当此大势,其余各方势力虽然都还存续,却也不得不蛰伏。

“原来如此。”小皇帝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以,鲜卑人还没渡河,兖州那些降人就都降了慕容鲜卑?舅......安西信任的羌人也占据洛阳降了慕容鲜卑?”

“不错。”刘乘立即认可。“这些人全都心怀鬼胎,都不会真正服从任何一方势力,但即便是他们,也晓得什么是天下大势,知道在此时中原地界,非此即彼,所以只在朝廷和慕容氏之间打转。”

小皇帝头点的跟横着放的拨浪鼓一样。

刘乘看到这里,却也不准备再搞什么“小皇帝地理军事课堂”了,而是直入主题:“陛下,臣此去寿春,需要做的事情其实就在陛下所填上的两个郡的方位上.......

请问陛下,这两个郡在地理上有什么区别?”

“一个在淮北,一个在淮南?”小皇帝似乎对这个简单到过分的答案有些心虚。

“正是如此。”刘乘点头认可,然后给出了最终答案。“淮南在于经营防御,为建康之遮蔽,这是臣平素要配合谢安西做的日常事务,整军修城,清查淮水码头,经营防线,开拓建康与寿春之间的后勤补给线......都属于此类事务;而谯郡在于支援北面战事,慕容鲜卑大举扩展,看起来打的青州与三晋跟我们无关,其实却是此消彼长,朝廷不能不做反击,否则中原人心都会倒过去,甚至会牵连关中,影响淮水防线。而最可能的反击战事,应该是今年年底,或者明年春后由桓征西发动的对洛阳的反扑,以求军事上击垮羌人,地理上夯实这条数千里对峙战线的西段,政治上收复旧都,清扫陵寝。

“而到了那个时候,敢问距离洛阳最近的西府诸军,到底要不要去支援洛阳?若要支援,谁来领兵,领多少人去?”

话到这里,刘乘没有让小皇帝去讨论和思考这个严肃且敏感的问题,而是自己直接给出了最终答案:“这就是臣此番出镇前三年的根本任务,经营淮南,若到明年之后且有些余力,则由我领一偏师,支援洛阳,这也是臣北伐之论的第一步。”

小皇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认真来对:“朕做了十二年的皇帝,大臣进进出出,还是第一次知道大臣出去是要做什么。

这话看怎么解读了,反正刘乘不置可否,跟旁边司马昱一般面色如常。

停了片刻,还是太后褚蒜子在廊下开口:“且祝刘卿此去马到功成。

刘乘拱手行礼,请辞。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陛辞了。

"陛辞完毕,正月十三,刘乘卸任琅琊内史、交卸印绶(射声校尉与前军将军的印绶之前就完成了替换),然后正式告别了妻妾以及刚刚出生没多久的老二老三以及大女儿,带着范宁、桓伊、萧卓、张重为首的七八名幕属,再加上谢玄、王献之、桓不才等几个少年,轻装北上。

连刘大个都没带,因为刘乘需要他在江乘建立起一个交通网点,确保江陵、建康、江乘、会稽、寿春之间能够讯息通畅,并以商贸为主的运输队伍维系和遮蔽这个交通网......这个事情只能用这个最信任的人。

此外,正在家里整备兵马的沈劲也来了信,表达感激之余提出,让他的长子沈赤黔出任刘乘幕下参军,他路过寿春时,自会将人带过去。

包括此时注意力完全转移的阿芜也表态,等过一阵子,女儿稍大,可以让阿蛇去寿春陪同刘乘。

但这些都是后话。

前军将军刘乘轻车简从,没有搞任何送行活动,只带着百十人的护卫队伍,径直登船渡江,在江北汇合了此番靠着刘乘官复原职,且将来还要在刘乘手下吃饭的侨立陈留太守刘仕,一起走寒山道、转东城、过阴陵,经西曲阳,经过十五日才慢吞吞的抵达寿春境内。

并于二月初一日进入寿春城。

然后就见到了来迎接的袁宏,袁阿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了刘乘之后,坦诚相告:“安西昨日方才闻得宋亡故,此时正在八公山抚琴悼念。

刘乘点点头,将其余人全都交给范宁去入驻,只喊了桓伊,带了笛子,便再度上了八公山。

-我是重上八公山的分割线-太祖迁淮南、谯郡二郡太守,径行,不设饯送,众以为常。旬后,谢安石受桓公召,将出为参军,众送至城下渡。昔,安石高卧倜傥,历征不应,自诩东山,今出为桓公幕下参军,人多鄙夷,然面下留情,皆不言也。独高崧在侧,忽论及太祖,乃曰:“御龙此去,事不成,则为祖士稚,事成则隐隐又一郗公也,可谓昔日小草,今自立为山。”东山不敢应。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海字1967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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