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纯济有回答,外面却先响起了普心的声音:
“师父、施主!吃饭啦!”
纯济起身,邀请道:“事已至此,一起先用晚饭吧,不要让普心等急了。”
江彻也只能依言随同。
到了东厢的膳房,一桌粗茶淡饭已经备好。
纯济在餐桌上的规矩是很严格的,讲究食不言,江彻与他们师徒二人,一起沉默的吃完了整顿饭。
江彻一开始的心情还有些焦躁,但吃着吃着,就逐渐平静了下去。
他也知道,刚刚自己的那番话,有多大的信息量,又给了纯济多大的压力。
说自己只是泡沫中人,说真实的历史早已注定,命运已经写完……这种事,谁听了不觉荒谬?谁能轻易接受?
那甚至不取决于江彻带来了多少证据。
换个正常的人,有再多证据摆在面前,都是不肯相信的。
相信了,不就代表着承认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了吗?
要么把江彻当疯子,要不就是想方设法证明江彻说的是谎言。哪怕确定他说的是真话,也要将其认为是有什么人修改了这家伙的思维、记忆来骗。
但江彻对纯济有信心。
他相信,纯济法师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人生忽然变成虚妄,就直接颓唐。
只不过,他也要多给纯济一些时间。这顿饭就让人家好好吃吧,也好好接受一番。
一顿饭的时间,再长也没多长,终究是要吃完的。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纯济:
“普心,去做晚课罢。”
“啊?今日明明轮到我收拾碗筷……”
小沙弥看看师父,又看看江彻,磨磨蹭蹭地起身,走到门口,还是回头来:“这位施主来了之后,师父你就怪怪的……他跟你说了什么呀?你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让我很担心啊!你不要被骗了哦!”
“知道了。”
……
普心去后,余下江彻和纯心二人,还是江彻先开口了。
不只是上一次在副本里经过的事情,也包括现实里的事情。
总之是副本之人,讲了就讲了,影响不到现实,甚至下一次再来时,他也会什么都忘掉。
那还不如把信息说充分一些。
自己一个脑子想不明白的东西,两个脑子想总要更好。
对江彻自己都是一种慰藉。他心理压力不小,偏偏在现实又不可能与人讲,有个人倾诉也是好的。
他说得动情,纯济听得也认真。
讲完了所有的东西之后,江彻才再次问道:
“法师,您说过,此剑不除,每七年便要造一次孽,引发一次魔灾。请问,要如何解决?”
纯济沉吟良久,缓缓道来。
“贫僧方才也是想了很久的。按施主所描述的情形,抱剑自焚,金光炸开,此乃是贫僧的最后手段,是以自身一点真灵入剑,与剑中邪灵互相湮灭。贫僧的这个方法,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居然还是要用的。”
“但看来,贫僧失败了。”
“真灵与邪灵相湮,若是功成,此剑便只余剑身,是死物一件。可照施主所言,此剑历经七年,仍能勾连魔渊,引动魔灾,这便证明,剑中邪灵,并未灭尽,如今已然恢复了。”
“为今之计,首要一件,是万万不能让那位魏执事开炉炼剑。”
“炼器,须先以自身勾连法器。若无防备,不知有邪灵存在,那第一个被侵染的,便是开炉之人。以炼气修士强横,为它夺舍侵蚀,那就万分难制了。”
江彻认可这个说法。
一头在为害霭林数十年,扛过了纯济法师的镇压和玉石俱焚,还躲过了七年前碧玄大能来扫平魔灾,此刻若是再有一具炼气层次的身躯,其可怕程度简直不敢想象!
江彻忍不住问道:
“法师,您能镇压此剑,碧玄的炼气,镇不了吗?魏执事还是个炼器的高手。”
“恐怕不行,贫僧传承佛法,又有一些特殊之处,所以能抗衡。而碧玄道法,并不善于此道。修士要镇此剑,恐怕是很难的。”
“好吧……那法师,我还有一问:您发现这魔剑多久了?为何不寻霭林的碧玄炼气来帮忙?”
纯济叹息道:“不是不愿,实乃不能。”
“贫僧初到霭林时,曾依规矩,往碧玄外门堂部报备,与那三位大人有过一面之缘。说来惭愧,出家人不该以恶意揣度旁人,但……能被遣来霭林这等边穷之地坐镇的修士,多半是些不得意的。既无好本领,见了宝物起心思,更是常情。此剑褪去邪气,便是一件顶好的剑坯。贫僧怕的,不是他们不肯管,是他们太肯管。”
“此物蛊惑人心,贫僧有定力能坐在这里镇剑,换了旁人,纵使炼气也是难说。若是再有些不纯的心思,反倒是帮倒忙。只消一人,一夜,一个念头没守住,或就要多出一个魔头。此物歹毒,便歹毒在这里。”
“但说归起来,还是贫僧大意了。本以为可以镇住,却没想到,弃了性命也未能成功,遗祸将来。”
“方才施主还说要向我道歉,其实是贫僧要道歉才是。是我本领不够,还狂妄自大,害了一城之人,实乃天大的罪过!”
说到这里,纯济眼角竟有泪了!
只是,他当然不需要江彻安慰,当即就把心绪又放回了解决问题的思路上:
“除却要阻止炼剑之外,还要找到那个有可能的引剑入城之人,弄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设局之人既肯费这般周折,所图必不简单。”
“劝阻魏执事,贫僧帮不上忙;但寻人,贫僧或有一法。”
江彻精神一振:“请法师指点。”
“施主既然已会了《烛照千钧指》,贫僧便再传你一门功法,名为《菩提心灯》。”
“此法修成,心间燃一盏灯,可观魔气、邪气、妖气,乃至人之恶念。可辩真伪,可增直觉,可定心念,可有些许他心通之功效。”
“用在此处,正是极好的。魔气所染之人、物、地,纵然遮掩得再好,在《菩提心灯》之下,皆无所遁形。那设局之人既然操弄魔剑、驱使痴愚,身上必有魔气缠染,寻常修士难查见,应当瞒不过心灯。”
“只是……此法不好练都尚在其次。入门之前,还需一样宝物打底,名唤【舍利檀音气】。”
“那是一种极珍贵的灵元,需以高僧舍利供奉于前,僧众焚香诵经一年,方可凝得一缕。九缕,才算得一份。入门《菩提心灯》,倒是只需一缕便够,可这东西……着实难得。”
纯济满脸为难,江彻却心中一喜。
这不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