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凉透的褥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公子应该走了有半个时辰了。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屋顶的草席发呆。
昨晚公子说过的,今天有公务,要去泗沘城西边的军营,晚上才能回来。
她当时应了一声,帮他整理好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架上,然后吹灭了灯。
灯灭了之后的事,她就不好意思想了。
少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盛了水。
公子又变厉害了,嘻嘻。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
小狗趴在床边,被她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开始摇,一下,两下,打在鞋子上,噗噗噗的。
小圆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醒啦?”
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晃。
它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一副“你终于醒了快带我出去玩”的表情。
小圆笑了一下,坐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啦好啦,这就起。”
她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推开屋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
井边的青苔比昨天又多了一点,绿茸茸的,石缝里钻出几根细草。
晾衣架上还挂着昨天的衣服,被夜风吹干了,在晨风里轻轻晃。
小安从她脚边窜出去,四只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溜烟,跑到院子中间停下来,回头看她,汪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小圆笑着摇头,走到厨房,从灶台边的陶罐里舀出一碗剩饭,拌了点菜汤,放在地上。
小安扑过来,脑袋扎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小旗。
小圆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三个月前,它还是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捧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
现在长了一大截,到她小腿那么高了,身上的毛也厚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可还是那么调皮,上个月把她养的两只母鸡咬死了,气得她追着它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最后还是没舍得打。
“你呀,”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脑门,“再咬我的鸡,公子说就要把你炖了,上次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已经成一锅汤了。”
小安从碗里抬起头,舔了一下嘴巴,歪着脑袋看她,一脸无辜。
“少来这套。”
小安又汪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小圆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
晾衣架上的衣服该收了,井边的水桶该打满了,厨房的柴火不多了,下午得劈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西边的厢房,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安安静静的。
都这么晚了,薛娘子还没起床么?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薛娘子?”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
“薛娘子?该起了,已经辰时了。”
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脂粉味。
但人不在。
床铺是凉的,茶杯是干的。
“这么早去哪了?”小圆疑惑地嘀咕了一声。
不过她没多想,转身出了屋子,继续做自己的事。
先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屋里的柜子,再把水桶沉到井里,打满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水缸,然后蹲在院子角落,把昨天没劈完的柴火检过来,拿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
劈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边挂着的那排皮毛。
獐子的,狐狸的,还有两张兔子的,都剥得干干净净,用木棍撑开,挂在阴凉处风干。
那些都是薛芸儿打的。
她每隔几天就进一次山,回来的时候手上不是拎着猎物就是沾着血。
小安每次看见她那个样子,都会缩在她脚边,呜呜地叫。
小圆收回目光,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
她想起小安第一次见薛芸儿时的样子,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狗,怎么会对一个人有那么大的敌意。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狗比人灵。
它闻到了她闻不到的东西。
血腥气。
到了中午,薛芸儿还没回来。
小圆一个人吃了午饭。
一碗粟米饭,一碟酱菜,两块昨天剩的肉胡饼。
她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后回到屋里,从床头的包袱里翻出几件缝好的小衣。
都是用细麻布做的,针脚密实,边角整齐,领口和袖口还绣了简单的花纹。
是熊津这边的妇人喜欢的样子,每次拿到集市上去卖,不到半天就卖光了。
她把小衣叠好,放进竹篮里,盖上蓝布,挎上胳膊出了门。
集市在城东,从院子走过去,要穿过一条路,两条巷子、再拐一个弯。
土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
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树荫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小圆娘子,又去集市啊?”
“嗯。”
小圆笑着点头。
“你做的那些小衣,我家孙子说穿着可舒服了,什么时候再做几件?”
“小孩的过几天我再做,到时候给您留着。”
老人笑着摆手,说好好好。
再往前走,到了军营附近。
几个穿铠甲的士兵蹲在营门口吃饭,看见她,其中一个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司马夫人!今天怎么没跟司马一块儿来啊?”
小圆的脸红了,但还是应了一声。
“公子去西边军营了。”
“那司马夫人一个人出门,要不要我们派两个人护送啊?”
另一个士兵笑嘻嘻地说。
“不用不用。”
小圆连忙摆手,“你们好好吃饭吧。”
士兵们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起哄。
“司马夫人,我的衣裳破了,能不能帮我补补啊?”
“我的也破了!上次补的那件穿得可舒服了!”
“你们一个个的,把司马夫人当裁缝了是吧?”
小圆笑着应下来。
“行,你们拿过来吧,我帮你们补。”
一般这样说了的第二天,院子里就会多出一堆需要缝补的衣服。
每次她都会认真地一件一件补好,叠整齐,让崔渊带去军营还给他们。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她走在路上想。
比在长安快活得多。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低着头走路,不用怕说错话被责罚。
这里的人叫她“小圆娘子”或者“司马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笑,会跟她开玩笑,会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伸出手。
不像长安规矩那么多,那些大宅后院窄小的下人房,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扫地、伺候主子洗漱,想起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活计,想起那些永远低着的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麦苗的味道,远处炊烟的味道。
“真好啊~”
集市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到西,两边摆着各种摊子。
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针线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呟喝,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径直走到巷子深处那家裁缝铺。
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挂着的各色布料。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看见小圆来了,连忙迎出来:
“小圆娘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圆把篮子里的蓝布掀开,把小衣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这次的做了六件,三件素色的,三件绣了花的。”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覆去地瞧,针脚看了,边角看了,绣花也看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手艺,啧啧啧。”
她放下小衣,拉住小圆的手,“你真的不考虑在我这铺子里挂个牌子?你做的衣裳,来问的人可多了。”
小圆摇摇头,笑着说:“公子不让我太累。”
“你家公子啊——”
老板拖长了语调,笑着摇头,“算了算了,崔司马心疼你,我还能说什么,还是老规矩,卖完了给你钱。”
“好,那就拜托您了。”
小圆收了钱,挎着篮子从裁缝铺出来,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
她想买两只老母鸡回去养着下蛋。
上次养的那两只被小安咬死了之后,院子里就一直空着那个鸡窝。
她这次打算专门砌个篱笆,把小安隔在外面,省得它又钻进去捣乱。
她在卖鸡的摊子前蹲下来,看了好几只。
这只鸡冠发白,不行,一看就不怎么下蛋。
那只油光水滑的,倒是好看,但不像正经下蛋的鸡。
她挑来挑去,没有一只中意的。
“都不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摊主说,“下次有好的给我留两只。”
摊主应了一声。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于是她又挎着篮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路边有个人。
那人站在岔路口的一棵大树下,背对着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胡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帷帽,帷帽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脸。
但小圆认得那身衣服。
“这不是薛娘子么?”
她正想叫,那人忽然拐进了路边的林子里。
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小圆愣住了。
那条路不是回去的路。
薛芸儿去那里干什么?
她的脚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林子不深,树也不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小圆踩着那些光斑,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的手攥着篮子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走了几十步,她看见了薛芸儿。
薛芸儿站在林子里的一小片空地上,对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窄袖短衣,腰间插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草鞋。
头发在头顶梳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小圆看见那身装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见过这种打扮,在登州港阿倍船上的倭人,就是这种打扮。
她蹲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薛芸儿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回去告诉你们皇女,只要她能稳定局势,钱粮方面都好说,但我的条件她也必须答应。”
那倭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此事我会尽快传回飞鸟京,只是还有件事,恐怕还需要贵人相助。”
“何事?”
“此前我们有一条采买军资的船被扣在了泗沘港,贵人既与那崔渊相熟,是否能请他高抬贵手——”
“你好大的胆!”薛芸儿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我大唐严禁军资买卖,你被扣押的军资又是从何而来?”
倭人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惶恐。
“贵人别误会,不过就些寻常的弓箭横刀而已,也是几位长安贵人帮我们置办的,只是没想到那崔渊......还请贵人帮忙则个。”
薛芸儿正要说话——
小圆的脚踩滑了。
她蹲得太久,腿麻了。
她想换一个姿势,脚尖往前挪了一点,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石头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林子里瞬间安静了。
“谁?!”
薛芸儿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片安静。
小圆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跑来,很快,很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
她腿软了。
她想站起来,站不起来,腿不听使唤。
她只能蹲坐在那棵树后面,浑身发抖。
薛芸儿出现在她面前,帷帽的纱帘被树枝挂住了,扯开一角,露出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小圆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像冬天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来。
倭人跟在她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小圆的脸色白了,像冬天的雪,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薛芸儿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扭头对倭人道:
“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倭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手从刀柄上移开,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林子里安静下来。
薛芸儿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小圆,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听见了多少?”
小圆拼命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摇了多少下,她只知道她不能承认,可能承认了就会死。
薛芸儿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手伸到腰间,解下那两把小铁锤。
锤头在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冷冰冰的。
她把锤子举到小圆面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听见了多少?”
小圆看着那把锤子,锤头上还有干了的血迹,暗红色的,嵌在铁器的纹理里。
一瞬间,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都......都听见了......”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随时都会散架。
薛芸儿皱起了眉,目光在锤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小圆脸上。
小圆看见了她眼中的犹豫,仿佛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杀人灭口。
“薛娘子,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小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不要杀我。”
薛芸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圆吓得瑟瑟发抖,脑袋往后缩着,生怕她突然一锤子砸在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薛芸儿忽然收起锤子,插回腰间,向她伸出一只手。
小圆松了口气,但没敢去抓那只手,急忙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膝盖上的土蹭掉了,手掌上沾了泥,裙子下摆被树枝勾破了一个口子。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薛芸儿的眼睛。
薛芸儿把手收回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的事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跟倭人谈生意,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圆飞快点了点头,生怕点慢了就会被杀。
薛芸儿看着她那个样子,知道她没信,不禁叹了口气: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世兄。
她的语气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知道了必定为难,届时反而影响仕途,我会看着办的。”
小圆又点了点头。
薛芸儿看了她两秒,转过身。
“走吧,一起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林子外走。
小圆走在后面,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她的篮子还在胳膊上,蓝布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低着头,看着前面芸儿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脚印上,仿佛这样就会稳妥。
从林子出来,拐上土路,再穿过那两条巷子,就到了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
崔渊站在院子里,正蹲在井边洗手,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笑了一下:
“你俩跑哪去了?都打算出去找你们了。”
薛芸儿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
“就是跟小圆在附近逛了逛,是吧小圆?”
她说着回过头,看向小圆,悄悄递了个眼色。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崔渊看见了。
他也看向小圆。
她的表情不对。
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的裙摆上有一个口子,手掌上沾着泥,膝盖上的土虽然拍掉了,但还能看出摔过的痕迹。
崔渊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啦?”
小圆张了张嘴。
薛芸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快得像刀子:
“她刚才路上摔了一跤,许是摔疼了吧?”
崔渊低头一看,果然看见她裙子上的泥土和那个破口,连忙蹲下来,伸手帮她拍掉膝盖上的土:
“疼吗?要不进屋擦点药吧?”
小圆看着蹲在面前的崔渊,又看了看站在后面,正朝她猛递眼色的薛芸儿。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说吧,说出来公子会保护你”。
另一个说“不能说,说了会影响公子的仕途”。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不疼。”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就是随便摔了一下。”
薛芸儿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干笑着补了一句。
“摔跤也能随便摔,下次真的要小心点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屋里窜出来。
小安冲到院子中间,站定,浑身的毛炸起来,对着薛芸儿“汪汪汪”地叫。
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薛芸儿不耐地皱眉,抬起脚作势欲踢:
“死狗,我哪惹到你了?怎么每次一见我就叫?再叫把你嘴缝上!哼!”
小安不退,反而叫得更凶了,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挡在小圆和薛芸儿之间,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护卫。
薛芸儿收回脚,气呼呼地转身进屋了。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小安还在叫。
小圆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小狗的身体是热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透过毛皮传到她掌心里。
她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它自己的、暖烘烘的味道。
活着真好。
崔渊站在旁边,看着她,但并没有问,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屋吧,饭我已经做好了。”
小圆点点头,抱着小安站起来。
她往屋里走的时候,路过西厢房。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收回目光,走进正屋。
小安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灶台边蹲着,等着吃饭。
崔渊在盛饭,把碗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接过碗,低下头,开始吃饭。
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说。
说了,公子会为难。
说了,薛芸儿不会放过她。
说了,可能这个院子就回不去了。
她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公子对她好,她要保护公子。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夜深了。
烛火在床头烧着,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小圆躺在被窝里,崔渊靠在她旁边,一只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被面上。
“今天白天,”崔渊忽然问,“你是不是跟芸儿发生了什么?”
小圆心里一紧,手指紧紧攥了一下被角,飞快摇头:
“没有。”
“你撒谎。”
小圆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把目光移开,盯着头顶的草席。
“我没有………………”
“你是不是发现她跟倭人勾结了?”
小圆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转过头,看着崔渊,嘴巴张了一下:
“公子已经知道了?”
崔渊叹了口气,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床头的烛火,火苗跳了一下,两人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最近也一直在调查这件事。”
小圆连忙起身子,被子从肩上滑下来,她顾不上拉:
“可是薛娘子说......说公子一旦知晓这件事会很为难的,说不定还会影响仕途......”
“是很为难啊。”
崔渊打断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方是职责所在,一方又是师父他们。”
小國眨了眨眼,没有插话。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公子接下来肯定会像在长安那样,跟她抱怨。
以前在长安也是这样,他在外面受了气,遇到烦心事,回来跟她说,她听着,偶尔“嗯”一声,不用说什么有用的话,他只要知道有人在听就够了。
“现在倭国内乱,”崔渊看着天花板,神情有些晦暗:“大友皇子和大海人皇子已经快打起来了,双方都在厉兵秣马,朝堂诸公,还有个别世家大族觉得这是个机会,私底下给他们送钱送粮,甚至还送军械。”
他顿了一下,皱起眉
“可这事儿明明跟我们大唐没关系,百济刚打下来,新罗在旁边虎视眈眈,这时候掺和倭国的事,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万一刺激了新罗,以为我们要跟倭国结盟,辽东又要乱,简直是拿前线的将士生命开玩笑!”
他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啊,借着支持的一方在倭国捞好处,毕竟海上的商路、倭国的银矿、砂金,都是好东西。
他的手指在小圆肩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所以我打算上书给陛下,告诉他百济未定,不宜东顾,毕竟朝堂那帮老东西什么都不懂,又怎知辽东有多凶险?底下有多少暗流?稍有不慎,前面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至于薛芸儿......”
他看着屋顶的草席,看了很久。
草席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缝,声音低了下去。
“她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她背后是薛家和其他几个河东大族。”
崔渊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按出去。
“师父对我有恩,没有他,我进不了军营,上不了战场,当不了这个司马,他让我照看芸儿......可现在——”
他睁开眼,又看了那道裂缝一眼:“她做的事,我不能不管,但管了,就是跟师父作对,不管,就是跟自己的职责作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明天就让她回去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枕边的人。
小圆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脸侧向他这边,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进出,轻轻的,暖暖的,拂在他手臂上,睡容显得十分恬静。
“唉,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崔渊无奈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了:“你反正也听不懂。”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皮肤透着一丝温热,贴在他指尖上,软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毛看到睫毛,从睫毛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
她的睡脸很安静,像一幅画。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少女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小圆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小安趴在床边,眯着眼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把脑袋重新埋在了爪子上。
烛火被吹灭了,房间暗下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灰蒙蒙的,照在被面上,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胸口,呼吸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只在窝里蜷着的大兔子。
他闭上了眼睛。
(注:本章剧情的时间线是崔渊送昔愿解去金城之后,完山别院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