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仁川,开上返程的高速路。
道路两旁的路灯接连向后掠过,暖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落在三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光影不断晃动。
“对了宥真。”崔时安握着方向盘,随意开口问道:“我听员说,你打算养一只丰山犬?”
“内。”她点了点头,声音明朗:“不过我平时行程太满,怕没时间好好照顾它,所以一直还在犹豫。”
“也对,养狗最需要的就是陪伴,决定之前确实要好好考虑清楚。”
安宥真听到这句话,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前世的画面。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安真,而是作为一只名叫小安的狗狗生活着。
那时候小圆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话,洗衣、做饭、收拾院子,从早到晚闲不下来,根本没多少时间陪它。大多数时候,小安都是独自趴在树荫下,耷拉着脑袋看着地上的蚂蚁来回搬家,无聊地消磨时间。
只有崔时安在家的时候,才有人陪它玩耍。
甚至,脑中还有前世跟着崔时安上山打猎的场景。
小安在山林里肆意奔跑,追着野兔乱窜,惊起漫天飞鸟,崔时安跟在身后喊它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笑意,轻松又温柔。
安有真正出神,金秋天突然开口,问了个看似很多余的问题:“公子很喜欢狗吗?”
安宥真回过神,下意识不满地反驳:“这还用问?不喜欢的话,当初怎么会——”
后半句她及时咽了回去,但车厢里另外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怎么会收养,疼爱那时的小安。
可崔时安却忽然笑着开口:“我其实不喜欢把狗圈在家里养。”
“啊?”
安宥真脸色瞬间一白,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旁边的金秋天也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崔时安话锋一转,语气温和:“我更喜欢让它们自由自在地跑,无拘无束的样子,才是真的开心。”
安宥真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公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为什么?”崔时安侧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安宥真摇摇头,赶紧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却藏不住笑意:“没什么。”
一旁的金秋天撇了撇嘴,淡淡接话:“但自由过头也不好,不管教的话,狗狗会越来越调皮,没一点规矩。”
“欧尼!”安真立刻回头瞪她一眼,语气带着不满。
金秋天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又没说你,你激动什么?”
看着两人又要拌嘴,崔时安无奈地笑了笑,出声缓和:
“不过以前的小安,确实闹腾得厉害,是我当时太纵容,没好好管教。”
他看向后视镜里的金秋天,语气诚恳地道了歉:“秋天,米啊内~”
金秋天脸颊微微发烫,没再说话。
安真像是得到了撑腰,立马转头得意地看向金秋天。
“欧尼见好就收哦,别搞得好像公子很偏心,很不讲理一样。”
金秋天看着她这副傲娇得意的模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行行行,阿拉唷,是我不该找你行了吧?”
“欸~欧尼干嘛这样啊,”安宥真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下,“要是再这么小气,我可就——”
“就怎么样?”金秋天直接打断她,“把我叼起来甩来甩去?”
本来只是随口的玩笑拉扯,可这话落在耳朵里,安宥真瞬间不爽了,认真起来:“本来就是欧尼先贱兮兮地惹我啊?不然怎么会咬你?”
“说谁贱兮兮呢?”金秋天也来了点脾气,怼了回去,“那明明就是傻狗!”
“莫呀?欧尼不要骂人行吗?”
“我骂的是那条狗,又不是你,你是狗吗?”
眼看着两人的争执又要升级,崔时安赶紧出声制止:“好了好了,多大点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有多大矛盾,再吵下去,回宿舍是不是还要打架?”
“明明是她先找我麻烦的。”安宥真鼓着腮帮子,一脸委屈。
崔时安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满脸不悦的金秋天,随后侧过身,伸手揉了揉安宥真的脑袋,指尖顺着她的发丝轻轻往下抚着。
动作轻柔又自然,和前世安抚那只调皮小狗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温热的掌心落在头顶,熟悉的触感瞬间抚平了安真所有的情绪,心底涌上满满的熟悉和踏实,脖颈微微发痒,让人无比安心。
“别气了,好不好?”崔时安的声音温和舒缓。
“嗯……………”安宥真小声应了一句,连忙转回头看向车窗外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安抚好安宥真,崔时安又看向金秋天,诚恳地对她道:
“你也别总跟宥真拌嘴,心里有不舒服有不满都可以直接跟我说,毕竟你们这一世是队友,是最亲近的伙伴,别被过去的事情影响,弄坏了现在的关系,也耽误彼此的事业,好吗?”
“我知道了。”金秋天轻轻点头,目光落寞地望向窗外,街边绚烂的霓虹光影落在她粉色的长发上,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朦胧的梦幻。
到了小区的地库后,崔时安特意下车,把两人送到电梯口,叮嘱道:
“回去之后不许再吵架了,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内。”两个女孩并肩站在电梯里,齐齐点头应声。
崔时安松开按着开门键的手。
“早点回去休息吧。”
电梯门缓缓闭合,狭小的轿厢里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两人都没有看对方,各自盯着上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言不发。
四楼、五楼、六楼。
数字跳到八楼,电梯缓缓停下。
安宥真抬脚正要走出电梯,身后忽然传来金秋天的声音:
“今天这些事,要告诉员瑛吗?”
安宥真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向身侧的人:“欧尼觉得呢?”
金秋天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淡然:“我无所谓,主要看你。”
“看我什么?”
“你和公子牵扯的时间最久,感情也比我深得多,不是吗?”
安宥真瞬间沉默下来。
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可她心里又无比纠结。
如果刻意瞒着张瑛,她总觉得对不起前世那个温柔的小圆。
毕竟那个常年守在灶台边忙碌、蹲在河边洗衣、俯身生火做饭的女孩,是她前世最亲近的人,她不想辜负,不想隐瞒她。
可公子也是她的公子,前世是,这一世也是。
两难的情绪紧紧困住了她。
金秋天看着她迟疑纠结的模样,率先抬步走出电梯,顺便替她做了决定:
“那就先瞒着吧。”
她背对着安宥真,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只要她不问,我们就不说,因为说到底,这也是我们和公子之间的事。”
安宥真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心里的大石悄然落地。
是啊,她和金秋天,也有属于她们和崔时安的羁绊,也可以拥有只属于她们的小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纠结,快步跟上了金秋天的脚步。
另一边,送走安宥真和金秋天,崔时安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位。
刚走两步,地下车库入口滑进来一道红色车影。
车灯扫过水泥立柱,在地面拉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崔时安微微眯眼,一眼认出那辆车——红色保时捷Macan,是裴珠泫的座驾。
他想起上次在这个地库,裴珠泫抱着纸箱走路,被突然出现的他吓得不轻,箱子里的苹果滚了一地。
当时她坐在地上,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想到这里,崔时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悄悄后退,躲到了就近的承重柱后面,打算再逗她一下。
今天裴珠泫的心情格外不错,公司刚通知她,这个月的生日见面会场地已经敲定,下周就开启售票。
她一边跟着车载音乐轻声哼唱,一边稳稳打方向盘,朝着自己的固定车位开去。
车内灯光柔和,衬得她美艳的脸蛋十分动人,她穿了一件奶白色宽松针织开衫,内搭浅灰色打底,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发尾微卷,随着车身轻微晃动。
指尖在方向盘上跟着旋律轻点着,嘴里哼着舒缓的老歌,整个人状态松弛又轻快。
车子绕过立柱,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她的车位就在十米开外。
下一秒,一道人影突然从柱子后闪现在车窗旁!
“啊——!”
裴珠泫吓了一跳,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踩下了油门。
车头猛地往前窜出!朝不远处的墙上冲去!
崔时安见状,急忙闪身到车头前,打算把车拦下!
嘭——
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响彻空旷的车库!
崔时安整个人被撞得腾空飞起,撞在侧面墙壁上重重弹了一下,直直摔落在地。
巨大的声响砸在耳边,裴珠泫浑身一僵。
她猛地踩死刹车,车子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骤停,惯性让她身体狠狠前倾,又被安全带死死拽回座椅。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炸开:完了,我撞人了。
裴珠泫脸色瞬间惨白,褪去了所有血色。
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确认车子彻底停稳后,她立刻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白色的厚底运动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慌乱的闷响。
她脚步发软,中途差点摔倒,扶着立柱稳住身形,又慌忙朝着倒地的人跑去。
“你......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弱又慌乱。
没等她跑到跟前,地上的人已经动了。
崔时安灰头土脸的地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裤子和袖子上的灰尘,动作从容自然,完全不像刚刚被车狠狠撞飞的样子。
他千算万算,想着这么慢的车速再怎么也会停下来,没想到......
不过好在以他现在的能力,别说普通小汽车了,就是被火车撞一下问题都不大。
裴珠泫冲到他面前,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脑子彻底嗡鸣一片。
竟然是崔时安!
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手臂,眼眶瞬间泛红,语气又急又慌:“肯恰那??”
“嗯,肯恰那。”
崔时安浅浅一笑,视线越过她,落在自己刚刚撞出来的车头凹陷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把你车撞坏了。”
裴珠泫当场愣住,满脸错愕。
这人被车撞了,爬起来第一句话,居然是为她的车道歉?
她攥紧他的衣袖,不自觉抬高了声调:“车根本不重要!你人有没有事?!"
“我真没事。”崔时安轻轻耸肩,抬起胳膊活动了两下,又转了转肩膀,语气格外轻描淡写,“你看,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你刚刚明明......”
裴珠泫嘴唇不停发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被撞飞、撞墙、落地的每一幕都清晰无比。那样的冲击力,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越想越后怕,她攥着他衣袖的力道越来越紧:
“你别硬撑!我送你去医院检查!”她说着就想去拉他往车上走。
“我真不用去医院。”崔时安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无奈笑着解释,“这种程度撞不伤我的。”
为了让她放心,他还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语气轻松:“你看,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裴珠泫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又惊又疑惑,两条好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普通人受这种撞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又不是铁做的。
她语气坚决,丝毫不让步:“必须去检查!万一份到内脏,现在肾上腺素飙升感觉不到,后面会出大事的!你别动,我现在打急救电话!”
她松开他的手臂,转身就要往车上跑,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怎么了?”
裴珠泫焦急回头,视线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忽然莫名一怔。
心底闪过一阵极其模糊的熟悉感。
很陌生,不是地库、不是明心堂、不是他们每一次相遇的场景,像是来自很久远,根本记不起来的过往。
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像风吹过池塘,轻轻荡漾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几秒,车库顶灯的光线落下来,两道影子落在地面,紧紧交叠在一起。
最终是崔时安先开了口,眉眼间又恢复了几分吊儿郎当的随意:
“我真没事,你要是不信,我脱衣服给你检查?”
话音落下,他直接松开她的手,抬手脱起了外套,动作很快,裴珠泫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他就已经露出上身,甚至还想解腰带。
“你干什么!快穿上!”
裴珠泫瞬间慌了,连忙捂住眼睛转过头,声音又急又羞,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你不是担心我受伤吗?”崔时安的声音慢悠悠传来,“你看看,我身上哪里有伤?”
“那也不能随便脱衣服啊......”裴珠泫咬着唇,小声嘟囔。
“不脱了怎么向你证明嘛。”
裴珠泫犹豫几秒,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视线先对上他带笑的眉眼,眼底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随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扫过他的肩膀、锁骨、胸口和腰腹。
他的皮肤干干净净,没有淤青,没有擦伤,没有一点红肿,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猛烈撞击。
裴珠泫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她忍不住微微凑近,仔细打量了一圈,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上身。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碰了下他的胸膛。
温热紧实的触感传来,她像被烫到一样,指尖猛地缩回,整张脸瞬间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脖颈,连锁骨处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你快把衣服穿好。”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现在信我没事了吧?”崔时安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浓。
裴珠泫胡乱点头,死死盯着地面:“信了......赶紧穿衣服吧。”
崔时安听话地穿好体恤和外套,拉好拉链,随手拍了拍领口的褶皱:
“既然确认我没事,那该看看你的了。”
“啊?”裴珠泫下意识一愣,条件反射地抬手护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慌张:
“不,不可以!”
崔时安微微蹙眉,奇怪地看着她:“我说的是你的车,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车、车啊。”
裴珠泫瞬间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慢慢放下来,耳根烫得惊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低着头,踩着细碎的脚步,局促地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误会。
崔时安蹲在车头前,仔细查看保险杠的凹陷,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只是保险杠受损,没有伤到内部零件,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题不大,只是保险杠凹了一点,还挺结实的。”
裴珠泫站在他身侧,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他身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他赤裸上身,毫无伤痕的模样。
她下意识轻声呢喃:“确实......挺结实的。”
崔时安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支票递过去:“这些应该够维修费,不够的话你随时打电话找我,你有我号码对吧?”
“嗯。”裴珠泫伸手想去接,指尖刚碰到支票,又猛地缩了回来,连忙摆手拒绝。
“是我开车撞的你,怎么能让你出钱修车,我自己处理就好。”
“欸嘿,明明责任在我。”崔时安认真摇头,“我看见你进来,故意躲起来想吓你,才闹出这件事,维修费理应我出。”
“啊?”裴珠泫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亮晶晶的瞳孔映着车库的灯光:“你为什么要故意吓我?”
崔时安抬手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上次看她受惊的样子格外可爱,所以忍不住想再逗一次。
他只能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车头的凹痕,避开她的目光。
裴珠泫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悄悄勾起一点嗔怪的试探:
“你本来是想吓我逗我玩,对不对?”
崔时安立刻站直身体,表情端正,乖乖认错:“对不起,下次再也不会了。”
“哼。”裴珠泫轻轻翻了个白眼,但情绪半点怒意都没有,只剩无奈:“真是的,差点把我魂都吓没了,一点都不好玩。”
崔时安再次双手捧着支票,诚恳递到她面前:“米啊内。”
裴珠泫垂眸看了眼支票,又看向他认真的脸,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
“这次不用了,反正问题不大。”
她抬眼直视着他,带着一丝娇俏的埋怨:“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真的很吓人。”
尾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人心尖。
看着她精致柔和的眉眼,崔时安忽然愣了神,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莫名的酥麻感从头皮蔓延到脊椎。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失语。
裴珠泫见他发呆,轻轻歪了下头,滑落的长发垂在胸前:
“你今天......也是来找张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