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的生命分外顽强。
蔺玉池从那场大雪之中活下来了。
魔域常年落雪,一年当中,只有寥寥两三个月是不落雪的。
今日他吃坏了肚子,练功时躺在厚厚的雪地上起不来。
周遭走来几个同族的皇子,纷纷拿雪球砸他。
“哈哈,我说他不敢还手就是不敢!”
“一只老鼠都不敢杀,胆小鬼,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要,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几个小孩子, 聚在一起,手中团起一大团雪球,纷纷往他的脸上砸。
他捂着肚子,瑟缩地躺在雪地中央。
雪球砸到他的脸上,意外地很疼。
往日都不会这样疼的。
少年纤长眼睫轻轻颤着,他缓缓伸出手,一摸,只摸到满脸血痕。
他微愣,垂眼一看,原来每一个雪球里都夹杂着细碎的瓦片。
肚子好痛,脸也好痛……………
少年轻轻地喘着气,麻木地望着眼前几个人的靴尖。
很快,他宫中的宫女跑过来,见他躺在地上,将眼前的孩子们哄走了。
少女长着一张刻薄的瓜子脸,脸上一双狭长的褐红色的眼,透出几分鄙夷。
她穿着与他同样单薄的衣裳,趾高气扬地站在他的面前,掐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扯了起来。
她嫌弃地瞥着他,问道:“小少主,今日想吃些什么?吃饭么,还是吃肉?”
她叫阿琴,是阿娘分配给他的,是他宫中的唯一一个宫人。
小少年对她弯出一个浅笑,哑声道:“都行。”
他仰起一张满是血污与划痕的小脸,阿琴见了,顿时一惊:“啊呀,怎么脸上又弄得这样多血,脏死了!”
她扯着他走入屋内,给他递上一碗已经被冻得很硬很硬的粗糠饭。
“谢谢。”蔺玉池捧着碗,对她笑说。
饭很硬,他嚼不动,吃得格外慢。
他时而看着外头嬉闹的几个同龄皇子,问她:“小琴姐姐,他们因何要用雪球砸我?”
宫女微微一笑,瞅着他的那张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开口:“咱们少主太漂亮啦,他们都想跟你玩,引起你的注意!”
听到这些人原来是想跟自己玩,小少年捧着碗,低低笑了笑。
阿琴讽刺地勾了勾唇。
这几年,魔君陆续与其他妃子生下几个皇子,偏只有他的性子最软弱可欺,根本不像个魔族。
成日顶着那张妖孽的脸乐呵呵傻笑,无论外人对他说什么都不生气。
无论上一刻被人欺负得有多狠,下一刻站起身,还要对那人说声谢谢,性子怪得很!
魔族人生性嗜血好战,睚眦必报。
像这样的小怪物,魔君从小便厌恶他也情有可原!
而且......此子小小年纪为了索要一点儿宠爱,就要勾搭上生父,阿琴不禁感叹,这妖族生出来的孩子,果真都是畜生玩意儿。
这样蠢笨的小畜生,给他吃些毒药,他也是会说喜欢的。
看着他将那碗又硬又冷的粗糠饭吃得一干二净。
阿琴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心头的施虐欲一瞬间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蔺玉池抬眸问她:“姐姐,为何要笑?”
小宫女对他弯出一个嘲讽的笑,伸手摸摸他的头:“少主将饭吃这样干净,是个很棒的孩子,日后都要好好吃饭才是。”
少年一怔,见眼前的人在夸自己,心下很高兴,脸上弯出一个乖巧的笑,那双漂亮的瞳眸在日光底下熠熠发光。
一时间,阿琴有些看呆了。
然而,不到片刻,少年面上笑容一僵,忽然感觉整个肚腹好似被人用数十把刀同时绞着似的,疼得他脸色惨白。
他想,阿琴姐姐今日又下毒了。
阿琴姐姐每次给他做饭,都会在饭里下毒。
原本他吃不下那么多,可是他很想有人夸他,说他是个很棒的孩子,便努力地将一整碗都吃下去了。
平常练功时,先生都会夸其他皇子,亲切地抚摸他们的头发。
“阿庆很棒,三郎也不错,丽蓉也做得很出色,你们都很好,日后一定大有作为!”
蔺玉池站在距离众人稍远的地方,紧张地抿着唇,绞着衣角,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也等着被先生夸一夸。
当先生终于走到他面前时,蔺玉池满怀期盼地扯扯先生的袖子,笑问:“那我呢,先生?”
可先生的脸一瞬间便拉了下来,他冷漠地望着眼前的孩子,不留情地说:“他们都有天赋,而你什么都没有。”
少年失望地垂下眸,耳边响起他人的嬉笑。
蔺玉池回想着旧时的事情,肚腹越发疼痛。
他趴在地上,细弱的身躯颤抖着:“姐姐,我肚子很疼。”
阿琴见他疼得倒在地上,便提着他的领子,将他丢出了门外。
她望着蔺玉池颤抖的身躯,刻薄地扬唇嘲道:“少主乖,在雪地里躺一会儿就没那么痛了。”
少年疼得在雪地里打滚,五脏如同被火灼烧,他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喉间流窜着雪地上的寒气。
似乎身体变冷之后,就没有那么痛了.......
一瞬间,少年开始大口大口吞吃着地上的雪块,麻痹心肺漫上的剧痛,将心口抓得鲜血淋漓。
这厢,素兰已经冻死在旧时那场大雪里。
那日过后,魇境出现了某种崩坏,崔善善如今已经无法呆在任何一个人的躯体内了。
她被独立出来,又成了她自己。
现如今,她不知这样会有何后果,若是被人认出来自己不属于此处,她不知魇境是否还会进一步崩坏。
崩坏之后,若是无法杀了蔺玉池,她会不会也会随着魇境的崩坏而被訾抹杀?
她望着满目苍茫的魔宫,心下颇有几分紧张。
好在先前学过一两句语,不至于一开口就露馅。
还好还好…………………
她松了口气,站在魔宫门口观望着。
魔宫似乎要举办某种庆典了,来往进出的妖族跟魔族有很多,她费了半日时间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宫娥,悄悄地溜进了魔宫。
这回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让蔺玉池自己将出口说出来。
她担忧地左右顾盼,急匆匆地在魔宫内寻找蔺玉池的身影。
崔善善心下万分焦急。
也不知蔺玉池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忽然,崔善善在路过某个小宫殿时听见了小孩子的呜咽声,夹杂着某种??簌簌的响动。
崔善善?然停住了脚步。
她悄悄踱步过去,果然发现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蔺玉池。
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只见雪地上遍布着长长的拖痕与狼狈的抓痕,见她来了,少年颤抖着冻僵的嘴唇,抬起一双空茫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落了雪,微微颤动。
崔善善将他抱起来,少年靠在她肩头哭得一塌糊涂:“肚子好疼啊,......呜呜.....”
哎哟。
崔善善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开始变得酸涩,眼底蒙上一层薄雾。
蔺玉池从来没跟她过说自己小时候这么惨。
她甚至还以为他小时候应该是宫里的小霸王,却没想过他是被小霸王欺负的那一位。
不远处的某个角落,发出一声轻笑。
崔善善冷冷抬眼望去,一个宫女饶有兴趣地望着她跟蔺玉池。
她咬咬牙,暂时将蔺玉池抱回了他的寝宫。
寝宫很冷,很昏暗,没有炭火,桌案上放着一两个磕碜的碗。
魔域的皇子从识字开始,便都有自己单独的寝宫,崔善善从宫门口一路走来,发现蔺玉池的寝宫是最偏的。
她将门轻轻掩上,阻挡屋外的风雪,而后急忙烧了一盆热水,将失温的小少年捂在被窝里,替他擦手擦脸。
擦到一半,被冻僵的蔺玉池终于醒了。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用哭哑的嗓音问她:“姐姐,我是不是好孩子?"
“好孩子?”
“今日有很多人喜欢同我玩,我还吃下了一整碗饭。”
崔善善望着他面上的划痕,开口问了一句:“他们是怎么同你玩的呀?”
蔺玉池说他们跟他玩打雪仗。
他们用夹杂着瓦片的雪球砸他的脸,好像很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崔善善沉默了,她又问蔺玉池吃了什么。
蔺玉池笑了笑:“一碗有毒的饭。”
崔善善无法理解,诧异地问:“你......明知道有毒还吃?”
少年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低声说:“可是我吃完饭,阿琴姐姐就会夸我是个好孩子了,我想要他们夸夸我。”
崔善善心下一软,又忍不住愤恨。
这些魔族人,怎么能这样过分,这样颠倒黑白呢!
崔善善急切地问:“他们用碎片砸你呢,给你下毒,你想不报复回去吗?”
少年顿了顿,又掰着手指头说:“可是大家都喜欢我,同我玩,我也很喜欢他们。”
他茫然地抬头,问她:“姐姐,报复是何意,为何要报复回去?”
崔善善哑口无言。
她怔然,缄默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氛围悄然凝滞。
蔺玉池似乎是仍觉得有些难受,便靠在她身上,汲取零星半点的暖意。
崔善善坐在屋中,陪了他一夜。
他睡在榻上,小指勾住她的手:“你是新来的宫女吗?”
崔善善笑道,伸出手抚摸他柔软的额发:“嗯,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哦。
少年靠着她,安心地闭上了眼。
入了夜,蔺玉池发了噩梦,又坐起来哭,崔善善睡在榻边,迷迷糊糊地将他抱住,柔声地哄:“不哭了不哭了......”
少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哄过,忍不住伸出手,一对手臂箍住她的颈。
崔善善感觉到他那颗软软的心,正隔着胸腔,热烈地跳动着。
崔善善呆呆地张张口,将想问他的问题全抛到了脑后。
夜深了,少年肚子痛得难以入眠,抽抽噎噎的躲在被子里哭。
崔善善便拉来一张椅子,让他跟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跟他一起在屋中看月亮,一起讲故事,缓解他的注意力。
蔺玉池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十分好奇,崔善善讲一个故事,他就要问十几个问题。
好在此时的蔺玉池跟崔娥同龄,崔善善能够从善如流地应对他的所有疑问。
其实小时候的蔺玉池娇气又爱哭,长大了也爱哭。
可他也十分率真,一遇见有人对他好,便会放下所有戒备,拼命从那人身上汲取温暖。
崔善善笑望着他,嗓音软软的:“不哭不哭啦,我给你吃糖,痛痛飞飞好不好?”
她拉着蔺玉池的手说:“我们家少主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棒很厉害的人哦,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发自内心地崇拜你!”
“就算不是以后,就算是现在,你也是个很棒的孩子!”
月色透过窗户映照在她的面容上,少年呆望着她,被泪水浸透的双眼逐渐焕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
片刻后,他悄悄伸出手,环住她的腰,闭上了眼:“谢谢你。”
崔善善也伸出手臂,轻轻地将他拥在怀里。
少年闭上眼,他头一次被谁这样温柔地拥抱着。
虽然腹下还是很疼,但是,似乎只要有另一颗心贴着自己的心,两颗温暖的心贴着,似乎就没有那么疼了。
在他睡下之后,崔善善出了门,恰好撞见蔺玉池口中所述的宫娥阿琴。
崔善善关上门,与她对视,面中逐渐浮现出冷意。
阿琴似乎看出了她身上的端倪,脸上浮现出令她万分熟悉的的杀意,崔善善在东窗事发之前,先将阿琴杀了。
自此,崔善善摇身一变,成了蔺玉池宫中的侍女。
魔域里的人似乎对此见怪不怪。
因为魔宫中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冷漠无情。
一件事情,谁有能力,谁就去做。
崔善善有能力,她便顶替了阿琴,成为了蔺玉池宫中的侍女。
与此同时,最令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此处的时间不再流转了。
崔善善被困在了这个阶段。
偶尔,他也试探性地询问过蔺玉池关于魇境出口的事情。
可蔺玉池却总会回答些不相关的事。
这让崔善善变得十分苦恼。
眼见蔺玉池一天天长大,她的心中也重新变得焦急起来,每一日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月中,崔善善正陪着蔺玉池在殿里练功。
雪姬牵着一个跟蔺玉池相貌有些六分相似的小孩,站在她二人面前。
“阿娘,他是......"
雪姬慈爱地望着身边粉雕玉琢的小皇子,对蔺玉池说:“阿玉,来见过你弟弟。
小少年笑着伸出手,想要拥抱自己的弟弟。
然而弟弟却冷冷地看他一眼,将他推倒在地:“恶心。”
雪姬从始至终都在旁观,并未出手阻止。
她带着蔺玉池到魔君的寝殿用了一顿饭,崔善善此时是蔺玉池的侍女,她也跟着去了。
席上,蔺玉池开心地跟自己的家人坐在一起,他望着身前的父母,眼睛亮亮的:“阿父,阿娘,我会念咒术了,接下来先生的考核,我一定会夺得前十!”
魔君冷着脸,看了他一眼:“你弟弟早就与其他皇子一同参加宫中的大比并且夺得了头筹,你却要跟那些未开窍的毛头小子一起比,还只想夺前十?”
他毫无感情地奚落道:“你若只想当垃圾,我不拦着你。”
蔺玉池一怔,没有再开口,只是时而看向弟弟,眼里透出艳羡的光。
“我、我会努力变得跟弟弟一样厉害。”
魔君笑了笑,不置可否,转眼却给他身旁的弟弟夹了菜:“阿鹤,来,这几日大比辛苦了。’
蔺玉池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等了半日,都没等到自己所期待的事情发生。
崔善善心下咯噔一跳。
在皇宫中呆得久了,她也了解到一些事情。
因为不是纯魔种,蔺玉池的天赋并不好。
在一众皇子里,他的底子是最差的。
可是他的弟弟却不一样。
他的弟弟,是雪姬用一种特殊的上古巫术所孕育出来的纯魔。
同样的出身,迥异的命运。
太偏心了,崔善善忍不住想。
宫里的所有人,只有在看到阿鹤时才会笑脸相迎,对于怯懦且善良得有些过分的蔺玉池却是无比鄙夷。
雪姬望着冷漠的魔君,心底一怵,终是有些不忍:“一会儿用完膳,要不让他们俩一起比比,我听先生说,我们玉奴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
吃完饭,两个兄弟一起比试,用咒术杀几只魔兔。
然而,面对着眼前可怜兮兮的魔兔,阿鹤能够在片刻之内迅速地置之死地,甚至还将整张兔皮也给剥下。
而蔺玉池却迟迟不敢下杀手,直至最后也只是将那兔子敲晕。
周遭的宫人都在窃笑。
魔君很愤怒,整张脸都黑下来,将蔺玉池狠狠地打了一顿,再?回了他自己的破旧小宫苑里。
这下,就连雪姬也对蔺玉池彻底失望了。
日复一日,蔺玉池为了重新获得爹娘青眼,拼尽了一切努力学习咒术,在一次围猎赛上,终于杀死了一头小魔豹。
他满脸都是血,将魔豹拖到父母跟其他长辈面前,却只听见了他们对阿鹤的夸奖。
因为弟弟方才在围猎赛上杀死了一头千年妖狒。
众人甚至替阿鹤考虑好了未来:“二少主这样厉害,日后再到六界之中历练历练,前途更是无量啊!”
而蔺玉池拽着那只魔豹的尾巴,被众人冷落在原地。
没有人回应他,好像他被所有人忘记了。
崔善善实在是不忍心,从场边走过去,拿起一条手绢替他脸上的血。
蔺玉池呆站在她身前,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姐姐,他们都在夸我弟弟。”
“那我呢?”少年委屈地问。
小小的蔺玉池执着地仰头问眼前的少女,那我呢?
凭什么他也杀死了猎豹,可阿父与阿娘却仍旧没有夸他,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崔善善望着他肩膀上的两道尖牙咬出来的血洞,酸涩的眼泪潸然而落:“他们胡说,分明是我们玉奴厉害一些!”
蔺玉池扁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真的?”
崔善善与他相视,眼里亮晶晶的:“你想呀,狒狒是吃草的,豹子是吃肉的,豹子比狒狒厉害,所以,你比二少主厉害多了!”
听到她的夸奖,蔺玉池不再哭了,他的心里流淌着暖意。
最终,少年忍不住伸出手臂,抱了抱她:“谢谢你夸我。”
入夜,围猎会已散,崔善善带着蔺玉池回到了他的宫苑。
两个人正在院中休息。
蔺玉池一个人坐在树下,擦着自己手中的匕首。
崔善善在重新思考要不要杀了蔺玉池,走出魇境。
很快,崔善善听见不远处的魔宫中歌舞升平,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的模样。
她心觉大事不好,转过身,蔺玉池却已经跑出去了。
皇子们的寝宫跟魔宫有一段很大的距离,间中还横亘着一座木桥。
蔺玉池站在桥上,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魔宫,眼里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崔善善才跟上他,站在他身后,喘着气,眼底也浮现出疑惑。
一个老宫人坐在宫道旁边的树下,见他们愣着,便讶道:“哎,你们为何没去赴宴呀?”
“二少主今日猎杀了千年妖狒,今夜可是二少主的庆功宴啊!”
崔善善倒吸了一口冷气。
蔺玉池被忘记了。
所有人都夸奖他的弟弟,期盼着他的弟弟成为纵横六界的天才,父母为了弟弟大肆举办庆功宴,可蔺玉池却什么都没有。
甚至,根本没有人来邀请他。
少年恍然地眨眨眼,开始拼命地用袖子擦眼泪。
崔善善一阵心疼,她拉着他,心下对这偏心的魔君一阵哀愤:“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我带你去找他们!”
然而蔺玉池却紧紧牵着崔善善的手,不让她走。
崔善善回头望着他。
少年静静地望着远处挂灯结彩,嗫嚅道:“倘若阿娘没有生下我,阿父跟阿娘的感情就不会变得不睦,他们就能跟弟弟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我知道,我的弟弟很厉害,而我永远不会成为什么很厉害的人。”
他知道自己弱小,所以就努力变强。
他期盼着爹娘能够给他一个眼神,一句回应。
他希望爹娘也能考虑考虑他的未来,让他也变得有用一些。
“我什么都知道的,姐姐,我只是......”少年垂首,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脚边,“只是想问一句,那我呢?”
每一次,他都只是想问问他们,那我呢?
可是每一次,只要他张开口,蔺玉池便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只要他问出来,他就已经成为了不用被回应,不必被考虑的那个。
他早已经成为了被所有人忘却的那一个。
所以他的询问,注定无法得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响应。
他明明很清楚,却仍自讨无趣,日复一日,期盼着奇迹发生。
少年擦干眼泪,拉着崔善善的手,眸底神色灰暗:“姐姐,你杀了我好不好?”
崔善善骤然睁大了双眼:“蔺玉池,你在说什么傻话!”
少年皱皱眉,眸中蕴着深切的疑惑,抬眼问她:“姐姐,蔺玉池......是谁?”
崔善善怔然,心下咯噔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