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挣扎,大喊着:“方凌霄,你别愣着呀!!”
少年摇摇头,望向她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惴恐。
崔善善心都凉了。
她难受地扒住藤蔓,手上沾满了藤蔓上的粘液:“你先别怕!你不是自诩东海仙盟第一人么,连八足的恶蛸都不怕,怎会怕这些草木!”
发狂的妖异似乎想要将崔善善卷进内部,崔善善又开始努力挣扎,眼里渗出了眼泪:“我,我有些喘不过气了,方凌霄......”
方凌霄双眼惶然大睁,耳畔传来少女的哭喃,猛然回神。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望着崔善善痛苦的面容,咬咬牙,颤颤巍巍地爬到瓷瓶边缘。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瓷瓶时,他的身侧蓦然横生出一条藤蔓将瓷瓶撞飞,他也被那藤蔓撞倒在地!
少年瞬间捂着头滚到了不远处。
他猛然转过身,却看见崔善善即将要被藤蔓卷走。
他更慌了!
因为他的两个跟班,皆是因为保护他而被藤蔓卷走绞杀的!
少年害怕崔善善也被卷走,再顾不得那么多,跌跌撞撞站起身,拾起瓷瓶,足尖一蹬,朝那巨大藤蔓飞去!
下一刻,他闪身来到崔善善面前,打开瓷瓶,猛然往桎梏住她的藤蔓酒去!
然而藤蔓并没有放开崔善善,只是径直僵在原地。
因为花液不够了。
方才崔善善为了救他,将大半瓶花液都洒出来了!
方凌霄艰难地躲避周遭横窜出来的藤蔓,一边焦急地对崔善善说:“花液不够了,怎么办?!"
崔善善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听到他说的这句话,眼前骤然一黑。
她怎么能这般倒霉!
崔善善心下急切,忍不住在脑海中呼唤神仙前辈。
“前辈,睡莲花液没有了,可以重新给我们一瓶么?"
【吾乃一丝神魂,此等外界之物暂时无力提供。】
【不过,可以让那小郎君重新回到九层去采。】
“还能这样?”崔善善诧异道。
她就知道,卷轴上提供的制作方法并不是没用的。
片刻后,她咬咬牙,开口对少年说:“方凌霄,你能否替我下九层去采睡莲,制作新的花液?”
方凌霄一愣,压根没想到崔善善居然还肯信他,就不怕他趁机逃了么?
他问:“你,你还敢信我?”
崔善善点点头:“我当然信你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若不信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少年咬咬牙,应了一声。
崔善善又将自己方才来的路告诉了他,少年听罢,霎时便跑没影了。
崔善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内心的焦虑却挥之不去。
她叹了叹气,自顾挣扎着踩住藤蔓往上扒。
好不容易,她的上半身终于解脱了。
崔善善生无可恋地挂在藤蔓上,摸了摸瘪瘪的肚子。
她又饿又冷,蓦然想到蔺玉池,又心酸地直想哭。
她忍不住握紧拳头,用力锤打藤蔓发泄心中不满:“过分,骗子,过分的大骗子......”
崔善善咬着牙狠锤了几下,饿得实在是没力气了,便靠在住的藤蔓上休息了片刻。
夜幕笼罩在这片潮湿阴暗的峡谷内,四周静寂无声,耳畔时而传来阴残凄切的呼啸声。
崔善善一直盯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焦急地等待着。
倘若方凌霄不来,就只能等到难度降低再一个人闯过去了。
想着想着,崔善善又感觉似乎身后有人在暗处注视着她。
她警惕地抬头望去。
四顾无人。
或许只是藤蔓在移动,是她太大惊小怪,一惊一乍了。
崔善善这样想着,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崔善善还是没等到方凌霄,内心逐渐浮现出小小的失落。
他那么害怕,还会回来么?
崔善善的内心又开始忐忑不安,她甚至开始跟藤蔓对话。
她絮絮叨叨,漫无边际地一个人自言自语,借此掩盖内心的恐慌。
一刻钟后,崔善善听见了掩门的声音。
头顶发出细微响动。
崔善善往上望去,眼底迸发出一阵惊喜:“是你吗,方??”
【是我哦。】
一道幽凉柔媚的女声传入耳畔,崔善善打了个哆嗦。
她抬目望去,却空无一人。
崔善善心下正为此疑惑。
然而下一刻,她的余光瞥见了一张惨白的女妖精的脸。
崔善善吞了口唾沫,缓缓转过头。
一个浑身泛着黑雾的女妖,倒挂在她侧面的藤蔓上。
一双血红的双眼近距离地贴着她的脸,对她说:
【他不会回来了,你就死了这颗心吧。】
“你怎么知道?”
花妖不语,只一味嗅闻她身上的气味:【你身上的元阴真旺盛,我许久没吃过元阴如此旺盛的人类了!】
瞬时,崔善善浑身寒毛倒竖。
她为何从女妖的语气之中闻到了几分淡淡的杀意?
不是说此处洞天是帝君与祖师联合打造的洞天,不会过于为难修士么?
崔善善呼吸发重,她艰难地咽下喉中艰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额:“请问,您可是黑莲妖?”
此处通关的条件是消除黑白莲妖之间的芥蒂。
崔善善猜想,如果眼前这位就是黑莲妖,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往第十一层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女妖默了默,却说:【如是。】
如是?
崔善善瞪大了眼,如是是何意?
妖魔说话都喜欢这样模棱两可的么?
【那小郎君已经不会回来了,你呢,就等着乖乖被我吃掉......】
崔善善吓得浑身一颤。
想到眼前的妖精嘎巴嘎巴嚼着自己胳膊的模样,崔善善脑中飞速转动,忍不住开口喊道:“等等!花妖大人,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完再死!”
【说。】
“您为何如此笃定他不会回来呢?”
【双生睡莲与他的灵髓相冲,算是天生克制他的事物,如若强取,他的境界就要跌落数层,你认为,他会为了你自降境界?】
崔善善呆住了。
她知道,凡人修仙本就艰难。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道友而跌破自己的境界根本不值得。
他能从第一层跳到第十层,也有本事直接跳到第十八层。
如今又侥幸从此处逃脱,根本不用干这等费力不讨好的活!
或许,确实是她太傻,轻易地将信任交托。
崔善善想到方凌霄那双惊惶的眼,闭了闭眼,心里忍不住自嘲。
与其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不如想想如何自救。
崔善善睁开眼,从花妖那促狭的双眸中望见了些许幸灾乐祸。
这花妖似乎是想坏她的心境,让她崩溃。
她不知道方凌霄会做出何种选择,她只知自己如今不想让花妖得逞,便咬着牙道:“不,即便如此,我仍相信他。”
对,这是她自己作的选择。
她不相信别人,也要相信自己,坚定自己的选择。
不能让花妖坏了她的道心。
听见她的回答,花妖嗤笑出声:【就连世间至亲之人都不可信,你相信他?】
崔善善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几分蛛丝马迹。
她赶紧问:“为何这么说?”
【你可知,我姐姐是白莲妖,我们同生在一片莲塘,一日之中,她昼间开放,我夜间开放。】
【可是自从那些修士来到此地之后,她几乎霸占了十二个时辰,不分白日昼夜地开放。】
【每次我提出想要与她轮换,她便堂皇地说什么不能拖累我。】
【我知她到底只是觉得我无用,世人喜不喜黑,她便看不起我,觉得我上不得台面。】
崔善善又问:“你与她沟通过,她亲口与你说的?”
【哼,她没有亲口与我说,可我与她相生相伴数千年,我知道,她早生出这等心思了。】
“要不我替你喊她出来,你们两个当面对峙?”
【休想,她如今好不容易被我压制住,我定要让她将旧时抢走的昼夜全都还回来!】
霎时,一股极深的怨念之气笼罩在崔善善的头顶。
崔善善的心性也因此变得不冷静了。
【我说完了,你受死吧!】
“等等等等,我,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黑莲妖似乎有些生气:【快说!】
她一张口,杀气扑面而来。
崔善善吓得腿软,赶紧哀求道:“姐姐,你千万别生气,你一生气,我就吓得忘记要说什么了!”
黑莲妖噤声,与她无声对峙。
崔善善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闭上眼,装作冥思苦想的模样。
少女沉吟许久,尽力拖延时间。
周遭静悄悄的,崔善善也悄悄睁开一丝眼睛,赫然发现了底下鬼鬼祟祟的方凌霄。
太好了,他回来了!
或许是因为穿着裙子,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特。
崔善善忍不住屏息凝神,乘胜追击:“我......我只是想问......”
“你有没有见过我师兄?”
就在她问出口的那一刻,少年手上拿着一个装满花液的大葫芦,悄然无声地凌空而起,来到黑莲妖身后,手中卯足了劲儿,扬臂?泼??
黑莲妖的背后霎时起了一阵青烟!
绞缠住崔善善的藤蔓一松,崔善善趁机从中挣扎出来。
少年攥住她的手腕,大声喊:“跟我来!”
黑莲妖似乎想追,可她才伸出手,便发现眼前的天幕逐渐泛起鱼肚白。
她的法力被削弱了大半,天要亮了。
黑莲妖浑身冒着青烟,不一会儿,她的身躯在日光下逐渐溃散。
【不…………………………我恨你们......】
片刻后,她化作一缕青烟,消逝在原地。
崔善善跟方凌霄根本不敢回头看,眼见周遭的藤蔓逐渐消失,才堪堪停下步伐。
少年霎时松开了崔善善的手。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处小溪边,整个人一头扎进冰冷的溪水中!!
崔善善这才发现,他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子,只要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红得高高肿起。
那张原本潇洒桀骜的脸更是肿得几乎破了相!
他整个人躺在溪水中,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不断扭动,以此缓解自己身上的痒意。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不住地打喷嚏:“什么破花液,阿嚏!”
“痒死小爷我了......啊......阿嚏!”
崔善善心下一阵抱歉,赶紧从兜里将身上仅剩的碧血膏拿出来,蹲在溪边,对他说:“你快擦擦!”
少年用力地抓挠自己的脸,甚至抓出了几道血痕。
见崔善善给自己递了瓶药,少年恢复了三分神智,伸手接过,二话不说便剜了一大块,胡乱地涂抹在自己身上。
“崔善善,我今日为你破了相,日后,日后你可得给我感恩戴德,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他话还没说完,四周又开始弥漫起一阵白雾。
少年霎时噤声,撕下身上一块衣裳,捂住口鼻。
崔善善也连忙撕下了一块衣角,掩住自己的口鼻。
她含含糊糊地开口问:“方凌霄,这些白雾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此处有两个妖精,这些白雾是另一个妖精的能力,能令人白日做梦,若是你睡过去了,那妖精就会在梦里绞杀你!”
崔善善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普通布料的防御效果微乎其微,崔善善很快就一屁股坐在溪边,昏昏欲睡。
少年从溪中站起身,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她身侧,眉目间也蕴了些困意。
他扯了扯崔善善的衣角,对她说:“快......我们快说说话,挺过去......”
然而崔善善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怪异的感觉,神智困乏得令她根本不想开口。
她咬住舌尖,霎时清醒了三分:“方凌霄,你与队友,都是这样挺过去的么?”
少年沉默片刻,头脑忍不住耷拉下来:“不,我......我骗了你......他们为了保护我,已经死了......”
崔善善霎时吓得清醒三分,她对这个回答颇有些瞠目结舌:“啊,不是说进入洞天的人都不会死?”
少年摇摇头,红肿的眉目间蕴着深重的寒意:“不,不是洞天的错,是大妖。”
“我们来得太晚,不知此处还藏着一只大妖,它名唤析木,专挑我们这些落单的修士下手。”
崔善善倒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个洞天正是被它污染了,才会变得如此凶险?”
她想起蔺玉池先前的话,大妖也喜爱这等灵气浓郁之福地,会趁机闯进来。
少年点点头:“或许是。”
崔善善忍不住闭了闭眼,她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方凌霄说:“应该,......撑过便好了……………”
说罢,少年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崔善善眨眨眼,看得一阵心惊肉跳。
不能,不能让他睡过去。
他睡了,她也很难撑过去的。
崔善善赶紧摸出自己的背囊,胡乱翻寻一阵,片刻后,她翻出一把玉奴,一只鲲。
玉奴太过锐利,可能会扎伤人。
崔善善又将目光转移至?的身上。
她呆望着鲲的那只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刻钟后,少年忽然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扎清醒了。
他叫了一声:“哎哟......你干嘛扎我!”
只见眼前的小姑娘手里抓着他送的鲲,正用它的角扎他的身子。
他莫名其妙地望着崔善善,片刻后抢过鲲,也扎了她一下。
崔善善霎时痛呼一声:“哎哟!”
“你扎那么用力干嘛!”
她瞪他一眼,再度伸手抢过,反扎他一下。
不到片刻,幽静的峡谷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哎哟声。
两个人争抢着对方手中的鲲,互相对扎。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周遭的白雾越发浓郁。
崔善善忍不住搓了搓困顿的眼,轻拍自己的脸颊,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她在那模糊的白雾间望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