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浑身充满了干劲,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昏暗中的铁轨看得并不真切,但也不必担心什么,火车又不需要掌舵,这东西完全靠着自身动力一直向前走。
哪怕是过一些弯道,也可以通过锥形车轮差速来稳定实现。
但车长、副车长还是必须存在,因为他们需要掌握火车的行进速度、所处位置与前方可能出现的变故以及时传达出制动指令。
秦志见顾正臣打哈欠,笑道:“顾堂长要不要在德州下去走走,我们要在这里补充煤炭与水,可能要耽误会。”
顾正臣哈哈一笑:“也好,出去吹吹冷冷空气醒醒神,都是那些人,真能睡得着啊……”
秦志咧嘴:“还不是因为这辆车的床铺太舒服,换做是我乘坐,也能睡得安稳,就是正常运营的蒸汽机车,上中下床铺可就没那么舒坦了,想翻个身都不容易……”
顾正臣靠到车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夜色:“有个地方能躺着就不错了,你都不知道,人在蒸汽机车上站二十四个时辰是什么滋味。”
秦志愣了下:“二十四时辰,两天两夜?站着,人谁能受得了?就是坐二十四时辰,也难受啊。怎么,顾堂长体会过?”
顾正臣没有回答。
当年春运回一趟家是何等不容易,那漫长的两天,简直是一场噩梦,尤其是抢不到有座,他娘的还中途停车好几个小时不动弹……
不过好在,大明应该没有所谓的春运,至少短时间内没有,毕竟没有那么多的务工人员入城,人口迁徙与城镇化进程还相当缓慢,而且就集中在若干个城,而不是若干个省。
再说了,这个时代的火车,寻常人也未必舍得乘用。
接近德州五里,铁道两侧的灯火架正常亮起一点,这意味着车站准入,已经做好了相应准备。
在开过灯火架之后,秦志下达了命令:“调整速度为三,缓慢进站,刹车手就位,准备制动——速度降到二,再降——看到站台,切断动力,蒸汽机车滑行……”
“距离站台一百步,点刹,再来!”
“点刹!”
“车辆进站,继续滑行。过车站中点,再次点刹——”
“抵达最终刹车柱,彻底刹停!”
一道道命令被准确传出,刹车片与车轮摩擦,动力缓缓消失。
即便是再小心,在车辆最终停下的一瞬还是有些惯性,不过这对于正在睡梦中的人而言,不是什么问题。
秦志松了口气,起身道:“补充煤炭、水源与物资,将垃圾废物交车站处理,一刻内完成,所有人不得离开站台。”
“是!”
众人听命。
门开了。
德州知州钟文辉率官员上前,原本挤出来的笑容见是秦志,一个非官员之人,顿时没了笑意,赶忙问:“太上皇在何处?”
“钟知州,倒是让你们辛苦等了。”
顾正臣迈步走出,对秦志道:“做你们的事去吧,官场上的事不必你们管。”
钟文辉皱着眉看着顾正臣,总感觉有些眼熟,身后有人提醒,才猛地打了个哆嗦,急切地说:“下官见过镇国公,只是镇国公与画像上比瘦了许多,下官竟一时没有认出。”
顾正臣笑道:“那画像我知道,应是北伐前后传开,这都过去六七年了,有点改变也正常。太上皇与太后正在车厢里休息,这个时候就不要去见一面了。”
钟文辉连连点头:“既然太上皇还在休息,还是不要打扰为好,烦请镇国公带个话,就说下官来过了。”
守了大半夜,还是元旦的第一个晚上,天寒地冻的,不就是为了表一个态度。
顾正臣没拒绝,只是在车站走着,道:“你们都回去吧,切记,凡事要为民着想,莫要欺民,否则,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钟文辉肃然保证:“镇国公放心,若我等有一人贪赃枉法,害民虐民,愿领凌迟之刑!”
顾正臣呵了声:“陛下刚登基,轻易不会启用酷刑,不过,我还活着呢,德州距离滕县也不算太远,若是我听闻到什么——你懂得。”
钟文辉紧张地舔了下唇:“下官懂。”
这个官场人屠说要杀谁,可就能杀谁啊。
别看他现在跟着太上皇来到北平,可要知道,他在朝堂上的影响一点也没弱啊,相反,朱标必然会器重他,重用他。
顾正臣看着车站人员与车上保障人员交接物资,一袋袋煤炭被送至车中,倾倒之后便将袋子放至一旁,很快,所有袋子空了,点数、签字,完成交接。
煤炭与水源的补充并不复杂,而且这一趟航行,只是一日一夜,车上的蔬菜等物都不必在沿途补充。
交接完毕。
顾正臣再次登上车,依旧站在车头里,并没想回去,看着迟迟没离开的官员,也不劝什么。
这些人很聪明,谁都不知道朱元璋在哪里,会不会偷偷看一眼。
都坚持到了这个时候,索性多待一会,万一提前走了,皇帝看着空荡荡的站台,那会怎么想……
官运有时候就藏在细节里。
秦志签完人数核查的单据之后,便传达了发车的命令。
蒸汽机车缓缓而动,再次进入深夜。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西风更紧了一些,空气中的寒意似是更为浓烈。
钟文辉挥手告别,直至蒸汽机车消失在视线中,停留了会,这才对身边人道:“都辛苦了,我们也回去吧。”
出车站。
钟文辉等人还没走远,便听到急促的马蹄声,马背之上的人大声喊着:“八百里加急,蒸汽机车可否通过了德州?”
钟文辉停了下来,回道:“刚刚离开德州。”
驿使丁强赶忙停下马匹,急切地问:“说什么,离开了德州?”
钟文辉回道:“是啊,离开还不到一刻。”
丁强瞠目,旋即调转马头,对身旁的两人喊道:“快,追上去!一定要拦住蒸汽机车,北平有暴雪!”
“暴雪?”
钟文辉浑身发冷,当即喊道:“准备马匹,我也要去拦住这蒸汽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