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神父带回的消息,把阿圭罗总管震惊的,就像神父怀了他的孩子。
“你确定你没听错?是迭戈总督亲口告诉你——罗德里戈修士骑士叛变了?”
“千真万确,大人。”卢克神父眼眶中酝酿出水花:“迭戈总督说出那句话之后,那些暴徒当着我的面,把他.....”
他低下头,不忍心再说下去。
“怎么可能呢?”阿圭罗总管陷入了极度的焦躁:“罗德里戈是阿尔坎塔拉骑士团的修士骑士!是王室钦命的先遣官!深受迭戈总督的器重,前途无量!他有什么理由去投靠一帮野蛮原始的异教徒?"“会不会是黄金?”卢克神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野蛮人使用的黄金炮弹:“总管大人,罗德里戈在参与古巴远征之前,可是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圣多明各城防官的!如果是他叛变,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这些来路不明的敌人,为何直奔我们唯一用木头建造的西城墙?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阿圭罗总管。
这个内奸的身份太过匪夷所思,也太令人绝望了。
如果罗德里戈真的叛变,以他所掌握的情报,足以将西板鸭所有殖民地剥得一丝不挂,彻底暴露在敌人面前。
因为他是整个西印度最优秀的职业军人兼探险家,既擅长航海,又擅长陆战。
“你有没有在敌人的队伍里,亲眼见到罗德里戈?”"“没有,大人。我没有看到他。”
“你没有看到他………………”阿圭罗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就像脚底下踩中了烙铁一样,迫不及待地对身边的侍卫吼道:“你!立刻骑马去港口!告诉德索托赶紧把炮重新运回码头区的炮垒!告诉他,加强港口戒备,有任何船只靠近立刻示警!快!”
侍卫几乎是屁滚尿流地下了城楼。
阿圭罗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上千名野蛮人不可能是飞到伊斯帕尼奥拉岛来的,他们必然有一支舰队……………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圣多明各港,奥萨马河口。
一艘准备外出求援的双桅桨帆船刚驶进奥萨马河的河道,便迎头撞上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西板鸭王家舰队。
整整二十四艘百吨级别的卡拉维尔大帆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姿态闯入了河口,每一艘船的主帆上都印着白底红x的勃艮第十字旗,骄傲地对外宣示着卡洛斯一世陛下的权威。
在西印度殖民地,百吨左右的帆船在探险船里绝对算是顶配了,如果一艘两艘倒还不算什么,一下子来了二十四艘,排场实在有点煊赫。
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出现在伊斯帕尼奥拉,历史上只发生过两次。
第一次是二十五年前的1492年,伟大的航海家哥伦布第二次远征新大陆,率领17艘船抵达伊斯帕尼奥拉岛。
第二次是三年前的1514年,金卡斯蒂利亚总督佩德拉里亚斯,从本土率领23艘帆船组成的庞大移民船队从本土前往巴拿马,途经圣多明各。
这两支庞大的船队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是王室掏钱组建的。
这次又是王室往西印度派来了什么大人物?
尽管知道对方未必看得见,双桅桨帆船的船长还是乖乖摘掉帽子,向这支船队鞠躬,表示敬意。
“掉头!快掉头!”他兴高采烈地让桨手动作起来:“回码头!我们圣多明各有救啦!”
位于奥萨马河口东岸悬崖上的奥萨马堡垒,二十名守军无比艳羡地俯视着下方河道里的船队。
因为海上并不存在威胁,这些守军早就习惯了摸鱼,要不是这支舰队通过河道发出的动静太大,他们没准还在继续玩西板鸭纸牌呢。
“这个舰队是打哪来的?”一个炮手奇怪地嘀咕了一句:“我们怎么没有一点风声都没听说。
“你管他们从哪来的。”还有个炮手望着下方的船队,羡慕的直流口水:“这是在哪抓的奴隶啊?一抓就抓了这么多!”
这支舰队打头的三艘帆船,每艘船的甲板上都可以清楚看到身穿半身胸甲的西板鸭军人,拿着武器看押着上百个坐在那里的土著奴隶。
都是身体很精壮的男性土著,在严重缺乏劳动力的伊斯帕尼奥拉岛,这种青壮奴隶的价格可是很俏的。
“头儿!”有人起哄:“等这支舰队下次出海,咱们也抽几个人,跟他们一起出去抓奴隶发财吧。”
“闭嘴,赶紧鸣放礼炮!”奥萨马堡垒的指挥官贝尔纳迪诺上尉可比手下的大头兵有见识多了,这支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的舰队,绝对大有来头。
因为他在每艘船上,几乎都能见到一到两个身披发蓝工艺板甲,脖子上挂着金质骑士勋链的伟岸身影。
西板鸭有四大骑士团,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具体是哪个骑士团的金质勋链,但这么多贵族骑士联袂到访圣多明各,舰队司令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这么大的排场,没准就是西印度副王迭戈-哥伦布阁下终于从伊比利亚回来了!
“轰!轰!”
听到奥萨马堡垒响起了礼炮声,看到庞大的舰队轻车熟路地驶进深水港,西岸港口的板鸭们个顶个的懵比。
没听说最近有大人物要造访圣多明各啊?
“坏了,暂时没有引水员帮他们分配泊位了。”
为了将两门重型加农炮送到西城的城头,整个码头的人几乎被抽调一空,港口主管官员顿时一个头忽然两个大。
然而这支舰队的船长们,对圣多明各港的水文状况了如指掌,船队保持着完美的间距和队形,就像一条游弋的巨蟒,灵活而精准地穿过略显狭窄的河道,径直驶入了港口区的核心泊位。
就在港口主管组织不多的人手,准备系泊索具的时候,异变突生!
卡拉维尔帆船的船艏楼齐刷刷喷吐出了白烟,这不是空放的礼炮,空气中划过了炮弹短促而致命的啸音!
二十四颗烧红的炙热铁弹有的砸向了停泊在港湾中的商船,有的轰向岸边的建筑。
袭击者显然计划周密,炮击开始的同时,成群结队的战士立即组织登岸,一队人扑向码头的进出口,一股人冲进税所和货栈杀人,还有一队人杀气腾腾地直奔连接码头区与河对岸奥萨马堡垒的吊桥。
奥萨马堡垒的炮兵上尉和手下们顿时麻了爪子。
这支舰队,竟然不是自己人!
更加要命的是,奥萨马堡垒的设计初衷是“守卫圣多明各港的入口,防御城市免受海盗袭击”,它的火炮射界只能轰击从海上驶来的船只,没法掉转炮口,用来轰击内陆的码头和城市,堡垒压根就没有开凿这样的射击孔位。
“绝对不能让他们过河!”贝尔纳迪诺上尉的反应很快,带着二十名手下搬着一个火药桶下了堡垒,趁着敌人还没上到吊桥,撒下引药引爆了火药桶,直接把吊桥这一头给扬了。
缆绳和木板铺成的吊桥瞬间垮塌,奥萨马堡垒变成了安全的孤岛。
气急败坏的敌军来到码头区的吊桥边,集中了至少十枝火绳枪朝着堡垒这边疯狂射击。
堡垒守军在贝尔纳迪诺上尉的指挥下,躲在堡垒的入口处,不时探头用仅有的两杆火绳枪朝着对面还击。
正当双方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十几个身穿板甲、动作迅猛的身影,从堡垒内部突然蹿出,先是一轮排枪糊脸,跟着刀斧齐下,将毫无防备的堡垒守军毫不留情地砍倒。
守军里面,只有贝尔纳迪诺上尉知道这些袭击者为啥能在堡垒里面冒出来——港口区的仓库有一条秘道通往奥萨马堡垒的主塔,它被称为“角落之门” (La Puertadel Rincón),这个特殊设计整个堡垒防御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直到死,贝尔纳迪诺上尉也想不明白:整个圣多明各只有少数城防官才知道这个秘密,这些袭击者又是从哪里知道有这条密道的?
杀死守军之后,袭击者用提前准备好的长铁钉,将堡垒内部的大炮全部钉死了火门——炮门是前膛火炮的死穴,一旦被钉死,火炮就变成了一坨无法挽救的金属疙瘩,除了回炉重铸,别无他法。
搞笑的是,一门18磅青铜加农炮刚被钉死了火门之后,居然幽幽弹出了一个白光ID【报废的18磅青铜直管火炮】。
拿着木锤的阿尔坎塔拉骑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个有点蛋疼的战利品,拂手将之收入物品栏。
码头区附近的西板鸭市民被爆炸声惊动,自发聚集起来,试图将入侵者赶下海。
结果刚冲进港口,老少爷们就惨遭上百条火绳枪贴脸开大。
一时间白烟弥漫,铅弹如雨,鲜血迸射。
还活着的人被“一打”十二发的叠射彻底打没了心气,丢下武器撒丫子就跑。不跑不行啊,哪怕此时的欧洲本土,一个千人级别的西板鸭方阵,也不过是在方阵的四个角上分别布置七十五名火枪手,若论火力输出,真不如这会儿恐怖。
等到阿圭罗总管带着两百多名武装市民火急火燎地赶到码头区外围时,火光黑烟已经笼罩了整个圣多明各港。
袭击者的舰队,从容地在港口内侧下了锚,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中。
上岸的敌人用货箱和车辆,堵住了通往码头区的主干道,建立起了一条稳固的街垒防线。
他们卸下了一门6磅炮和四门2磅炮,组成了封锁路口的交叉火力,附近的几个制高点也安排了火枪手。
一看这内行无比的布置,阿圭罗的脑袋顿时大了三圈不止。
圣多明各现在满打满算还有一千名白人男丁,全部集中起来也未必能冒着舰炮火力攻克这条街垒,夺回港口。
侥幸逃出来的码头管事拖着中枪的胳膊跑到总管大人面前,语无伦次地哭诉敌人的强大。
“总管大人.......袭击者是我们西板鸭人,至少上百人!几乎人手一件半身板甲和火绳枪!还有至少两百个蛮族战士!拿着我们的剑盾、斧枪、长矛,身上披着白熊皮,杀起人连眼都不眨一下!”
阿圭罗总管暗暗咬牙,原来都不是罗德里戈修士骑士一个人叛变,而是上百名卡斯蒂利亚人集体倒戈,将刀锋指向了圣多明各!
难怪自己被耍的团团转。
西城遇袭,让他调走了南部港口区的岸防炮。
结果港口失陷,海路被封锁。
大家从海上逃跑的退路就此被掐死。
阿圭罗总管就算意志再坚强,也不免生出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
西城外,是土著大魔王率领的千人大军;港口里面,又有一群装备精良、战术狠辣、对自己人知根知底的叛国之徒。
两面包夹,瓮中捉鳖。
他定了定神,发现西城方向并未传来喊杀声。
那个土著大魔王竟然没有趁着港口大乱的时候发动攻城,这多少有点让他感到意外。
“大人,现在怎么办?”埃尔南多·德索托的声音将阿圭罗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现实。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脸上也只剩下茫然和被自己人背叛的屈辱。
“埃尔南多,你带人沿着街道设立筑垒,与敌人形成T字形夹角。”阿圭罗冷静地吩咐兵头:“我会让人去军火库给你调一批火枪火炮,叛徒如果想从码头区冲击市中心,一露头你就打。'“圣母在上,我一定守住!”德索托挺起胸膛:“我要让这些叛徒,见证什么是爱国者的勇气!
“我相信你。”阿圭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请你记住,你的任务是防御,如果你贸然发起进攻,就上了那些叛徒的当了。你只要把敌人堵在码头区就可以。’“大人,能否把一门18磅加农炮调给我。
“可以,西城有一门重炮就够了,如果一门炮挡不住敌军攻城,再多一门炮也不济事………………”
阿圭罗把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卢克神父:“卢克兄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神父抬起头,疲惫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
“你带人再跑一趟城外。去总督府领一箱金币和一箱银币带去………………不要多,各一箱………………从总督府酒窖搬两桶赫雷斯葡萄酒,一并送过去。”
“没用的。”卢克神父摇摇头:“那个恶魔提的所有条件,其实都是在戏耍我们。
“那就满足他!”阿圭罗打断他:“让他感受到我们的卑微,让他知道,无论他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帮他筹措—只要他暂停进攻!
“他要的女人怎么办?”卢克神父叹了口气,曾几何时,西板鸭人也需要用这么屈辱的方法来给自己争取喘息之机了。
弟,能“嗯………………”阿圭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卢克兄不能麻烦你去教堂问一问,看有没有年青修女愿意为主献身……………
“不用问,没有。”
“原谅我的卑劣,修士兄弟。”阿圭罗咬咬牙:“你去我的府邸,带上我的女儿伊莎贝拉………………告诉她,她的父亲,圣多明各的临时执政官,请求她——不!我命令她,跟你走。
”
“大人!”德索托和卢克神父同时惊呼出声。
“伊莎贝拉是圣多明各最美丽的姑娘,你把她交给那个恶魔,换回玛丽亚·德·托莱多夫人。”阿圭罗眼神痛苦,但决定不容更改:“副王不在,夫人就是最高权力的象征,也是我们抵抗意志的象征。她不能落在敌人手里!必须救回来!
“如果恶魔不同意释放夫人怎么办?”德索托觉得这样风险太大了,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届时伊莎贝拉岂不是白白送入了虎口?”
“没办法,这是必要的牺牲。”阿圭罗的脸色痛苦:“不过我答应你们,这种尝试仅此一次,上当上一次就够了。”
“王国、教会、副王大人都会铭记您的牺牲,大人。”卢克神父垂下目光,声音干涩。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与伊莎贝拉小姐交代如此残酷的决定,那个像阳光一样明媚、酷爱诗歌和绘画、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美丽少女。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阿圭罗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快走!”
德索托看着神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副王总管,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布置筑垒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