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西街,车马行人,来往不休。
“怕吗?”
崔善善抬起头。
蔺玉池正站在她身侧。
而他的身后有棵枯树,一小堆雪覆于枝头,少年穿了一身朴素的窄袖蓝布短打,被正午暖日一照,面容便好似轻找在雪光下。
乌眉漆目,温润如墨,如同被清水涤荡过几道,一眼看上去,便是个容貌极美的少年郎。
崔善善呼吸一室,回神望向眼前偌大的一间花楼。
耳边却不断回荡着一声一声透过薄薄胸膛所传出来的悸动。
她根本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
崔善善只一心在暗自揣摩着少年的身量。
不知不觉,他好像又高了些。
就连肩膛也比先前宽正几分了。
光是想想,她的耳尖便染了些许热意。
崔善善小声地说:“有你们在,不怕了。”
崔善善今日为了调查,也穿得比平日里要简朴许多。
为了方便行动,她将一头乌发全束在脑后,露出清秀面庞。
队里除了陈灵的双眼颇有些引人瞩目,进出入的酒客大多人看不出他们几个人的深浅,只觉得他们气势不凡。
有些人知道他们前些日子才跟老板娘吵过架,想来今日大概要寻仇,许多酒客都趁机离开了花楼。
正是午时,日光照在崔善善的面颊上, 微微生热。
老鸨今日似乎穿得比往日鲜亮了些,神情有些紧张,一双市侩的眼珠子紧紧盯着面前一行人。
楼里的姑娘惯会看人脸色,见他们并非来饮酒的,便都不曾迎上来,说话的话音都比先前小了几分。
一时间,楼上楼下多了数十双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崔善善与紧跟在她身侧的小郎君,眸中含着探究。
陈灵率先抬步跨进门槛,一进屋,浓重到挥不开脂粉气扑鼻而来。
她并未皱眉,而是望着周遭纷乱的轻红帷幔,率先开口道出结论:“此处煞气极重,还被下了几道禁制。”
老鸨面上透露出一丝不自然:“唉,还不是先前许多酒客无缘故跳楼,这些日子,事情发生得紧要,没来得及寻人好好做场法事,不知这位小师父能否替咱们花楼先驱驱邪?”
陈灵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如何得知,我指的只是那几个酒客,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老鸨嘴唇一颤,似乎被她戳中了内心的某件事,不敢再开口了。
湛寂原想点头,却被身侧的昭奚一扯:“这是另外的价钱。”
崔善善对眼前的景象没什么反应,只问她:“除了坠楼死在外面的,楼内还有无死去的酒客?”
老鸨道:“当然有,我这边要招待其他酒客,不方便,我让我家春红带你们上去看!”
说罢,她招招手绢,便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迎上来,穿着齐胸襦裙,一双点漆的眼,透着几分灵巧。
“春红,你带路,千万莫怠慢了这几位贵客!”
少女点头,她看了一眼崔善善,见崔善善看过来,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再看了。
几个人走在崔善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而春红对崔善善说:“我认得你。”
“我刚进来时,你还给我送过一个馒头。”
崔善善望着她的眉目,有些恍惚。
春红又问:“方才站在你身边的,可是你嫁的夫君?”
“不是,”崔善善迅速否认,“他只是我师兄,不是我的夫君。”
蔺玉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抿,眉目间蕴了几分冷意。
春红又问:“那你夫君呢?"
崔善善对她说:“我还没嫁过人呢,我如今在修仙,不会再嫁人了。”
小姑娘十分好奇:“修仙就可以不嫁人?”
崔善善没立刻点头,只犹豫地说:“我不知道,我还没见过嫁人的。”
春红想报答崔善善,便笑说:“你若没有嫁人,我可以替你物色好郎君!”
崔善善不想拂了她的意,才想点头,脑后便多了一道无比强烈散发着哀怨的视线。
那道哀怨的视线还伴随着几分谴责,几乎要戳穿她的脊梁骨。
崔善善良心莫名其妙有些不安,她轻咳几声:“我如今在昆吾山专心修道,暂时还没有成亲的想法,谢谢你的好意。”
说话之间,几个人便到了三楼。
这座花楼足有五六层楼高,每一层都有其不同的功用。
三楼以及三楼往上都是留给客人们住的,三楼最便宜,越往上越贵。
两侧各有房间,春红带着崔善善来到了右侧的第三间屋子。
“就是这里了,后面的两间屋子也有死人,都是这样死的,姐姐们说这里不太吉利,我有些害怕.....”
她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崔善善心中一软,便放她走了。
她转过身,闻见了腥煞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味与某种难言的体味,唤醒了崔善善旧时对这座花楼的最初印象。
她有些胆寒,轻扯住蔺玉池的袖子。
少年似乎有些心情不好,冷着脸,却任由她扯。
这里一切都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那间屋子的窗台是敞开的,里头的桌案前坐着一个惨死的,头戴木冠的青年男子。
男子衣衫大敞,发木的双眼直瞪着房顶。
他的眼眶四周已经被虫蚁蚕食,眉头紧皱着,神情很痛苦,双手被人绑缚起来,脸颊两边高高肿起,颊边血肉糜烂粘腻,散发着阴腥气味。
蔺玉池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捂住崔善善的眼。
崔善善呆呆地望着那死去的青年人,别开蔺玉池想要挡住自己的手,总觉得面孔有些熟悉。
她皱皱眉,隐隐有一种预感:“我们要如何知道他生前都做过何事,说过何话?”
“这个我在行。”昭奚走上前,往那具男尸撒了一捧黄土似的粉末。
男尸浑身一颤,四肢如同被人牵引住,怪异地站起身,抓住窗台,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快说几句......哄哄爷......”
片刻后,他又抬起被捆缚住的手臂,哆哆嗦嗦地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在屋内疾走。
他所用的力道半点不留情,片刻之间血肉横飞,他的脸被他自己扇烂了。
“我再也不说了,求您饶了我......我再也不说了......唔啊!”
忽然,他无法出声了,因为,他的喉中正有无数蛆虫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不到片刻,只听一声黏稠的爆破声自他的喉中响起。
他的喉管破了!嘴唇喀出一大口黑血,破开的喉管飞出无数吸饱了血肉的苍蝇!
那些食肉蝇密密麻麻,数量多到数不清,如同入了魔一般,散发着滔天的黑气,径直冲向昭奚面中,似乎也要蚕食她口中的血肉。
少女即刻抬袖,用内力轰开这群食腐的虫子,同时也将那青年猛地炸开!
那具尸被她轰开,轰然撞到角落又从空中掉下。
他的四肢跟五脏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肠子也流了一地,里面似乎还有未消化的食物,散发出一股酸涩的臭味,死状更凄惨了。
片刻后,昭奚退至门口,胸中一痛,喉心蔓延着甜腥:“岂有此理,这座花楼当真有鬼!”
崔善善看得冷汗直出。
她抿着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感觉心中翻涌,瞬时捂住腹部,皱着眉,想极力咽下那股呕吐的冲动。
在此期间,她无意中侧过脸,余光通过细碎的额发,崔善善望见蔺玉池冰冷的眸中毫无掩饰的杀意。
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顿时,崔善善闭了闭眼,两耳间嗡鸣不已。
纸窗被吹开,拂去青年男子面上的黄粉,然而他却没有停止行动,反而怪异地伸出手,直冲着陈灵而来。
湛寂伸出手,而蔺玉池眉眼一凛:“不用。”
崔善善不知蔺玉池的用心,心中稍急,才想拿出玉奴,少年却反握住她的手:“知道如何封印行动中的邪祟么?”
崔善善摇摇头。
少年耐心抬起她的手,冷咧干净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我先前教过你的,写字时,脑海中要别无他物,心中要默念着神、气、骨、肉、血......最后,再以墨气充之。”
话语间,少年便握住她的手画了一个字诀。
淡淡墨气逸散在指尖。
面前的字诀飘散在空中,如同水波荡漾。
他挥挥袖,那字诀便携着一股凌厉的气势,瞬间冲着青年飞去!
不到片刻,青年便化为一个墨点,蔺玉池毫不犹豫地用太祝笔往上点了一点。
墨点瞬间散于空中!
他说:“这等低级邪祟,只是单纯地被魔气控制,与上古大妖不同,字诀不用画得十分繁琐。”
“你不会杀人,就可以用太祝仙术。”
崔善善问:“若我可以杀呢?”
“这种僵尸一般要害在灵台,将你手中所持利器刺入它的灵台,它便彻底死了,你喜欢哪种?”
崔善善听得脊背发凉,寒声道:“若、若是来得及便封印,若实在来不及就直接杀掉。”
少年颔首。
紧接着,几个人分别打开身后的几扇门,皆是死状同样凄惨的男尸,有几个大汉的杀气害很重,几个人沾了一身的腥气。
找到最后,甚至还有几具怨气重的僵尸接连破开房门直直坠楼,头脑摔得血肉模糊!
楼内大多数姑娘登时便被吓晕过去,余下的几个酒客,连酒钱都没付便跑了出去。
老鸨站在楼底骂骂咧咧:“你们调查归调查,他们那么多人还没付酒钱,便被你吓跑了,真是的,祸星到哪儿都是祸星!”
几个人接连处理完房内僵尸,湛寂念着佛法??超度。
可是陈灵却说:“不,只是魔气少了些,怨气并没有减少。”
崔善善问:“那老鸨还做了什么孽,可是楼里姑娘们的亡魂?”
陈灵摇摇头,闭上眼:“都不是,你们听......有声音。”
崔善善安静地听着。
一声细弱的婴孩啼哭,哭进了崔善善的心里。
她猛然睁开眼:“有婴孩?”
陈灵摇头:“不,准确地来说,不是活的婴孩,而是夜啼鬼,夜啼鬼就是用死去的婴孩亡魂所化。”
“并非一两具,至少有......”陈灵用手比了个数。
足有上百只?
崔善善看得脊背发麻,她颤声说:“可是没道理呀。”
“大家都很清楚,有孩子对子来说不是好事。有一回,隔壁的花就有个姑娘显怀了,被酒客发现,还没入冬就被打手打死了。”
崔善善悲切地说:“楼里的女孩子们大多都会定期服用避子汤,一般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偷偷生下来,花楼里根本藏不了人,就算生了,也无法确保能给他们一个好的未来,这些无辜的孩子会被卖给人牙子,或者沦落到跟自己一样凄惨的境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楼里曾有姐妹看不过眼,还组织过其他姑娘,联合将那打手毒死解恨。
她一说完,小伙伴们都沉默了。
昭奚说:“不,我方才还在房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禁制,我觉得此事并不简单,或许那老鸨身上还有别的猫腻!”
崔善善冷声道:“那我们就下去找她问问。”
几人处理好屋内的尸体,下了楼,崔善善跟老鸨说明了情况。
她望着身侧那死状凄惨的尸体,脑袋有些发晕。
那老鸨仍有些战战兢兢,直望着崔善善,神色复杂。
崔善善咬着牙,开口对她说:“这些死尸已经被我们解决,我跟师兄也在屋内下了几道禁制,日后不会再出事。当今世道并不太平,妖魔横行,若你日后安分做事,莫口出狂言,对楼里的姑娘好些,祸事是不会主动找上你的。”
一口气将事情说完之后,她又道:“你可还有要问的?”
那老鸨以为他们就要走了,眼神一转,又抓住崔善善的衣袖说:“你们也看见了,死的酒客太多,这些酒客的亲朋每日都来找我讨说法,有些人点名说是因为你,才导致了这桩祸事,我老了,只有一张嘴也说不过他们!”
“你们能走,崔善善不能走,她要跟我去给他们说明白才行!”
蔺玉池见这老鸨仍拉着崔善善不放,想来定是心怀不轨,将崔善善揽到身后:“我也可以跟他们说明白。”
老鸨十分会看人下菜碟,对上蔺玉池,瞬间恭敬地弯弯腰:“这怎么能麻烦了道长您呢,崔善善先前是干过我们这行,她性子和善,比较合适!”
一来一回,她的脏水重新回了崔善善身上。
崔善善心里也很委屈:“这是你的酒客,不是我的酒客,他们难缠与我何干?”
昭奚也说:“是啊,老鸨,你若能拉下脸子,给他们磕几日头,说不定就不追究了!”
陈灵走上前,老鸨似乎很害怕陈灵,登时往后撤了几步。
少女睁着一双看入人心底的白目,沉冷地盯着她:“楼里,近来可有婴孩出生?”
老鸨呼吸一紧,干笑道:“您问,问这个是何意?”
陈灵一步步逼近:“是你杀了这些婴孩。”
“我、我没有!”
“苍天有眼,我老婆子虽然是干皮肉生意的,可我已发誓不干那等腌胶事了,你若不信,去问问楼里的姑娘就知道了!”
陈灵皱眉:“不说实话,杀了便是。”
“而且,你方才拉住崔师妹,心下起了什么心思可要我说出来?”
崔善善呼吸一紧。
片刻后,听见老鸨对崔善善起了杀心,蔺玉池蕴着杀意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横竖要死,死在今日也不错。”
老鸨见这群人真准备要自己的命,顿时吓得讨饶:“道长们饶命,大、大侠饶命,我给你们钱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眼前妇人的哭声响彻了整座花楼。
她跪着抱住崔善善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崔善善,你不能见死不救,旧时是我将你拉扯大的,如今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求求道长,饶我一条老命!”
老鸨抱崔善善抱得死死的,让她的下盘如同陷在泥淖里动弹不得!
见崔善善仍无动于衷,老鸨又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票都拿了出来:“钱都给你,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求求你......"
她似乎是瞅准崔善善不敢反抗,可崔善善心下只觉得恶心。
她如今已不是什么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崔善善心一狠,伸手将她一推。
她几乎事用上了所有力道,老鸨也没想到崔善善竟会将自己推开,一个不稳,头顿时磕上了桌案,痛呼一声,彻底晕死过去。
昭奚拿起手中暗器伞,正准备将她置于死地,春红又携着一群妓子匆匆从楼上奔下来,一同护住老鸨。
“你们不能杀她!
昭奚语气凌厉:“你们让开!我杀了她,你们就自由了,若是没有钱便找我,我给你们,都莫拦我!”
“我们不要钱,只要她,求求您了贵人,收手吧!”
崔善善见她们如此袒护剥削自己的人,一时被眼前的阵仗所惊呆。
她别开昭奚的手,站在她们面前:“你们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否有什么把柄握在她手里?”
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些的姑娘对崔善善说:“我们是自愿的。”
“妈妈养了我们的孩子,若她死了,我们的孩子便无人关照了......”
“妈妈是整条街,唯一让我们将孩子平安生下来的。”
女子望着窗外的光景,唇边勾起一抹笑:“外人都道姑子薄情寡义,即使生下孩子也会扼死,可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扼死孩子,我将它生下来了,我的孩子,被妈妈养得好好的。”
“她是好人,请你们放过她吧!”
崔善善呼吸发紧,不愿意看到眼前这一幕:“不,你们被她骗了,她不可能这么好心,你们为何会信她?”
一个头上簪着花的女子说:“先前她也不肯的,只是从去岁开始,妈妈说要给自己攒些阴德,便让我们不服用避子汤,有孩子了就将孩子生下来,她替我们养,她说会送到大户人家家里,他们会要。”
“起初我们不信,后来,孩子确实平安出生了,送走之后,也会定期给我们寄送些钱银,或是寄一封有孩子掌纹与涂鸦的信,一些小孩子玩过的玩具,我先前时常想寻死,可是看见了那些东西,又不那么想了。”
有姑娘附和她道:“嗯,她还说,等孩子养到五岁,便会回来看我们,只有妈妈知道孩子的下落,她死了,我们的孩子回不来怎么办?”
陈灵摇摇头,可望着他们的神色,又不忍心说出真相。
她只能说:“此事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简单,我们会先调查清楚,在此期间,为了顺利行事,先让所有的女孩子都从楼上下来,湛寂,你我负责看着她们。”
她看了眼面色发白的崔善善:“你们三个去查,小心些。”
说罢,她便从背囊里拿出一条麻绳,捆住了晕过去的老鸨。
佛修二话不说盘膝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到片刻,老鸨身侧便起了一圈禁制。
春红将所有子都从楼上喊了下来。
崔善善见楼上都空了,便拉着蔺玉池走上楼。
昭奚看了眼蔺玉池:“我不想跟他在一起,我自己查,有事仙螺沟通。”
说罢,她纵身一跃,跃上了顶楼。
崔善善决定先从低楼层查起。
她带着蔺玉池来到二楼。
二楼平时是宴饮用的平层,不过在另一侧的廊道内有几个房间,是女孩子们平时住的,她先前也住在二楼。
五人一间,有六间。
她带着蔺玉池一间一间地查。
确实,每一间都有那老鸨所说的有?孩所用的玩具,按满堂印的信笺,还有一些书信证明。
查到末尾的那间屋子时,崔善善望着周遭熟悉的陈设,整个人陷入了静寂。
玉池察觉不对,在门口甩下了一道禁制,让善善慢慢查。
屋内有数张软榻,平时姑娘们都睡在地上,所有人的榻旁还放着一个矮柜,矮柜上放置着一盏小灯,崔善善走到最末尾的那张被卷起来的软榻边,跪了下来。
蔺玉池问她:“怎么了?”
崔善善说:“她们还留着我的榻,还有我的东西。”
她伸出手,从矮柜里拿出一个坏了的月亮灯,脑中忽然回想起了某件事,又开始扒拉着矮柜。
片刻后,崔善善又拿出一张有些粗糙的棉白长巾,边角都弯曲了,还有一些地方已经发了霉。
崔善善细细抚摸着它,掉下了眼泪:“这是我妹妹的包巾,她很喜欢,长大了也爱不释手,我想给她裁来做手绢,可是我不会缝,就一直放在了这里。”
她还翻出了自己的一些衣物,有她的,也有妹妹的。
片刻后,崔善善的眼泪打湿了它们:“当时我走得急,根本没想着会去修仙,有好多东西都留在了这里,都不是值钱东西,她们不在意,也没拿走。”
崔善善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想起与妹妹相依为命的艰苦时期,心下大恸。
玉池见她抱着妹妹的衣物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默默接过她手中有些变形的长巾,念了句无尘咒。
一瞬间,那长巾如同被人浣洗过一般,变得洁净无尘。
蔺玉池想崔善善夸自己,抬目对她笑,却发现崔善善也在看他。
可是崔善善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她望着他,发现蔺玉池这些日子以来似乎一直都在默默帮她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索性开口问:“蔺玉池,那些男尸,是否是你做的手脚?”
少年默了默,片刻后磊落承认。
“可夜啼鬼一事,我并不知晓。”
崔善善喃喃道:“这样......”
她站起身,又小声地问:“你在替我报复他们,是么?”
蔺玉池往前走了一步,从后面抱住她:“嗯。”
崔善善心下微暖,对他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她伸手抚上他的手臂:“可是,你也想让陈灵她们死,我看出来了,蔺玉池。”
“你是否也想杀了她们?”
“是。”少年声音微冷,并不带任何感情。
崔善善怔然,眼前有些发花。
她想起陈灵握住自己的手,想起陈灵看向自己那温暖的眼神,想起陈灵曾在她自己害怕得浑身动弹不得的时候抱住她,让她不要怕。
崔善善颤声说:“蔺玉池,陈灵......他们都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对他们手下留情?"
少年听罢,低声笑了,语气里含着几分卑微:“那我呢?"
他执着地发问:“崔善善,那我呢?”
崔善善说不出话。
蔺玉池低声说:“你不回答也没关系,陈灵暂且不提,可对我动过杀心的人,我不会留情。”
“我日后迟早会替代我阿父成为魔君,届时,若他们对魔域出手,你会帮我,还是帮他们?”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也有些发额:“崔善善,你有没有想过,若我对他们手下留情,有谁会对我手下留情?”
“他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崔善善。”
崔善善想起日后相互对立的局面,心下怆然,眼泪点滴落在地上。
她感觉自己的魂灵正被人痛苦地撕裂成两半。
她不知自己日后该何去何从。
倘若真撕破了脸,她不知要如何面对陈灵,也根本无法在陈灵对她那么好的情况下背叛她,更不知要如何面对蔺玉池。
崔善善悲哀地想,日后,她注定是会站在蔺玉池这边的。
一时间,崔善善无法想通这件事。
她的心绪变得无比纷乱,只想先挣开蔺玉池桎梏自己的手臂。
然而蔺玉池的力道很重。
她根本没办法弄开他,一瞬间,崔善善心下更是难过得无以复加,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她停了挣脱的动作,深深地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赌气地说:“若你做不到,那我就......”
她最后的四个字咬字咬得极轻,可是蔺玉池还是听见了。
他听见她说,不要你了。
一瞬间,少年垂着眼,死死地盯着崔善善的嘴唇。
他反复地在心中描摹她方才说出那四个字时的口形,心头涌起一阵剧烈到令他浑身颤抖的恐惧。
少年面上血色尽失,好像忽然浸在了冰窟里,浑身都被蚀骨的寒意泡透了,五脏开始结冰,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崔善善竟然真的,能狠下心对他说出那句话。
少年睁着双眼,喃喃道:“崔善善......你怎么能这样?”
崔善善不说话了,趁机挣开他的手臂。
蔺玉池一下子慌了,他感觉自己如今已经被崔善善狠狠地抛弃在万千人海之中。
他好像忽然又变得无 可归了。
他被崔善善的话吓得十分无措,以至于连眼眶都开始发红。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只是说出了一件事实而已。
玉池想抱住她不让她走,却想到她才想要挣开的动作,又在伸手的那一刻犹豫了。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死死地牵住崔善善的手,紧紧地用空洞的眼神攫住她,生怕她下一刻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崔善善抬目望着他,眼里蕴着轻微的疑惑,似乎并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害怕。
少年想起崔善善日后离自己而去的场面,整个人就好像被抽掉了魂魄,他嘴唇颤抖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能?下他,崔善善怎么能?下他呢?
他会死的。
不能.....不能.....他不允许......
少年眼眶发红,他深重地呼吸着,呼吸极其不稳。
他混乱地思索了几遭。
最后,他几乎是用上浑身所有的力气来抓住崔善善的手,卑微地对她妥协道:“我答应你,崔善善。
少女眼睫一颤,抬目看她。
蔺玉池低声说:“只是,日后,我不会主动帮他们,也不会主动加害,仅此而已。”
蔺玉池太害怕自己抓不住眼前的人,太害怕崔善善因为那几个凡人就抽走她的心。
他太害怕了。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他遇见崔善善。
好不容易,他才能够跟她站在一起,牵她温暖的手,彼此信任交付后背,毫无阻隔地相拥在一起。
若是崔善善?下他的话,他又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间了。
蔺玉池终是松了口。
他只能妥协,在崔善善面前,他毫无办法。
少年无措地站在崔善善身前,眼泪簌簌从面颊滑落,神色无比破碎。
崔善善呼吸一紧,心下酸软,忍不住主动将他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别哭。”少女轻哄。
蔺玉池闭上眼,感受着她身躯传来的热度,滚烫的眼泪打湿了她的鬓发。
他抬臂将她抱紧,嘴唇埋在她的颈窝,颤声道:“别不要我,求你了,崔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