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不要你的,师兄,你信我好不好?”
少年执拗地蹭了蹭她,没说话,深重且湿热的呼吸喷在颈畔,勾起崔善善一阵战栗。
崔善善懂了,他这是在说不好。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
一不小心说错话了,只能先把人哄好。
她想开口哄人,绞尽脑汁半日,也想不出要说什么好听的情话能将他哄好。
蔺玉池其实很喜欢她夸他。
只要她拣两句爱听的,多夸夸,即使蔺玉池表面还冷着个脸,内心却是得意得嘴角翘上天了。
她真是太了解蔺玉池了。
少女一手牵住蔺玉池的手,夸张地开口说:“蔺玉池,你可是魔域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殿下呀,你那么厉害,我怎么敢不要你呢?”
少年阴暗地盯着她的后颈的碎发:“那我如果不是了呢?”
“若我谁都不是,你是不是就敢不要我了?”
她立刻说:“不,不会的,只要是你,我就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
崔善善心头一颤。
完了,好像哄不好了。
崔善善心底有些慌乱。
她说:“因为我说过,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呀,师兄。”
听到她反复的保证,蔺玉池心下稍微安定了些许。
他又问:“永远?"
崔善善点头:“永远永远。”
她说:“师兄,难道你不记得了么,我们已经拉过钩了呀!”
蔺玉池微微松开她,崔善善又伸出袖子,仔细给他擦掉脸上的眼泪。
暮色四合,窗外的光影逐渐变得黯淡,少年面庞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柔和。
他微微垂首,长睫微敛,乖巧地看着她给自己擦眼泪。
即使暮色昏沉,她也能在少年眼里望见浓烈的占有与对她的痴迷。
她屏息凝神,用指尖捏着袖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印上少年面中的湿痕。
擦干水痕,崔善善使用指腹最后再抹一遍,神情极其专心致志。
他面上肌理的触感极好,白净得没有一丝瑕疵,触感细腻得像抚摸着一张上好的生宣。
崔善善越给他擦,这心头就跳得越厉害。
渐渐地,这样强烈且陌生的心悸逐渐让她眼前有些发晕。
想亲亲他。
可是,这里不可以。
“你不要这样看我,师兄,”她咽了咽唾沫,根本受不住蔺玉池那样强烈的视线,忍不住偏过脸低声说,“我们继续调查,你去那边查,我在这里查。”
少年手一紧:“不要。”
崔善善无奈地闭了闭眼。
好,很好。
是她自作孽。
接下来,崔善善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喜提了个名为'师兄'的粘人精。
她左手要紧紧牵着蔺玉池,右手就变得很忙,时而抽拉各种矮柜上的抽屉,时而摸索墙上的暗门,想要寻找一些被残害婴孩的证据。
这花楼内藏着的那么多死去的婴孩亡魂,这老鸨到底是想做什么?她是为了谁,又是谁指使她的呢?
思来想去,崔善善摇了摇跟蔺玉池相牵的手:“孩童的亡魂,一般能做什么呢?”
蔺玉池说:“能做很多事,一般可以用来诅咒,或是献祭,它们的精元最为纯净,倘若积攒一定数量,也可使得死人返生。”
崔善善微愣。
蔺玉池又说:“求不来那些珍贵的灵丹妙药,一些人就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崔善善又不信邪地找了许多处地方,每一张软榻底下都翻开看了个遍。
然而没有。
到处都没有一丁点线索。
这让崔善善的调查陷入了困境。
直至入夜,崔善善仔细地找遍了六间屋子,都没有发现任何一处诡异的地方。
她心下十分挫败,甚至想用玉奴将寸寸墙壁都凿开,看看里面有没有通往别处的暗门,可能那些婴孩就藏在里面。
少年望着崔善善挫败的面容,忍不住安慰她:“一日找不完,那就第二第三日再找,不急。”
“夜啼鬼需要供养物,若你想让那些女孩子知道那恶妇的真面目,只需多捆她几日,自然会露出端倪。”
崔善善眉目微冷肃,决定听取蔺玉池的建议,就在此处等几日。
她走出二楼,发现同样一无所获垂头耷脑的昭奚,见到蔺玉池,她眼睛一亮:“蔺道友这般神通广大,也没找到线索?”
少年冷冷看她一眼,跟着崔善善下了楼。
入夜,那老鸨已经醒了,见外头热闹起来,一整条花街灯红柳绿,门庭若市,而她的花楼人去楼空,却只能咬着牙,一直低声骂崔善善。
“大侠呀,你们还要捆我一个老婆子到几时?如今我钱也都给了你们,若你们再多捆我几日,这些姑娘们可就收不到钱银跟信件嘞!”
“有的姑娘还大着肚子呢,身体又不好,没了我,谁愿意为她们出门找郎中拿药吃?”
见她这般落魄,有些姑娘便心软了,开始不断哀求崔善善放了老鸨。
崔善善望着一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咬牙道:“你们求我没用,我师姐是玄门弟子,比卦圣还厉害的人物,她说此处确实有蹊跷,我们应该相信她。”
“再者,先前姐姐们来月事,她都是直接灌药的,怎么可能好好待你们的孩子,你们都忘了?”
崔善善知道她做了三十多年的花生意,惨死在她手底下的姑娘数不胜数,不可能一夕之间换了个性子,变得那般通人性的。
崔善善一个个安抚完,而后疲累地坐在地上。
陈灵捏着疼痛的眉心,跟她坐在一起:“凡人多愚昧,可愚昧也有愚昧的好,至少听不见那些若隐若现的哭声。”
为了防止有人做手脚,昭奚还将她们的将软榻都拿下来,入夜就守着她们,不睡觉。
姑娘们需要吃东西,但是楼里的厨子已经跑了,好在灶房里还余下许多大馒头,崔善善只能蒸上几锅大馒头,熬一点鸡蛋汤分了下去。
她们神情呆滞地吃馒头,时而捧着碗要一点汤喝,很安静,不吵不闹,崔善善也跟着她们一起吃。
蔺玉池望着这些人的麻木,跟崔善善初来太祝门时如出一辙。
她坐在角落,似乎想着什么事。
他走到崔善善身侧坐下,从储物戒里拿出来一包糕点:“还有其他吃的,你想吃杏子糕么,我先前买了。”
崔善善摇摇头,低声道:“她们不好受,我也吃不下,我就吃这个就够了。”
蔺玉池问:“你以前......就是这么过的?”
崔善善望着他,眼睛亮亮的:“两个馒头加上一碗鸡蛋汤,已经很多了。”
蔺玉池微怔。
崔善善说:“以前我们一日也就只能吃上一个馒头,偶尔分一些席上的剩饭剩菜果腹。”
少年陷入沉默。
崔善善还在跟他津津有味地回忆着旧时席上的趣事。
“其实我们还是能吃饱的,有些客人很挥霍,点了许多菜却不吃,姐姐们也乐得他们酒,因为他们喝多了,就会晕过去,不吃东西了。”
“先前遇见你时给你吃的羊腩炙,是大酒客才能点的东西,结果你吃了一口就不吃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蔺玉池怔然望着她的发顶。
崔善善抬眸看他,眼里似乎蕴着细碎的星子:“好在我遇见了师兄,我已经很久没饿肚子啦。”
少年垂着眼,避开她的目光,眼眶兀自发热。
先前数十年,崔善善到底过了多少苦日子?
想抱抱她。
想对她说,这辈子都会给她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不会让她再饿肚子了。
下辈子也是,下下辈子也要........
少年心下一动,望着眼前众多凡人,终是选择牵上她的手。
温热掌心相贴,崔善善有些诧异,想抽手,蔺玉池却牵得更紧了。
一时间,有许多人都朝他们看过来了。
蔺玉池却径直闭上眼,跟她靠在一起,低声说:“不管了,他们看出来就看出来。”
解决完晚膳问题,大多数人都安安稳稳地睡下了,鸨母闹了一日,也困得七荤八素,靠在桌案上仰头睡下。
蔺玉池休息了片刻后便开始打坐,崔善善闭上眼,也开始打坐。
周遭万籁俱寂,只余下一片沉稳的呼吸声。
然而,安静下来之后,尖利凄惨的婴孩哭声越来越近,一直萦绕在崔善善的耳畔,搅得她心神不宁,内心被不安所笼罩。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相安无事时,崔善善听见了轻微的呕吐声。
一个紫裙姑娘捂着肚子,撑在地上,将吃下去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春红听见呕吐声,也立刻坐起身,来到她身边关照她。
“阿莲姐姐,你怎么了?”
崔善善睁开眼,即刻走上去查看。
好在她们队里有医修,崔善善便扶着她去给湛寂把脉。
佛修垂眸,一息之后,便诊断出了结果:“胎儿足有两月了。”
阿莲很瘦,看着年岁比崔善善大,可手腕子却比崔善善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还要瘦小,一张巴掌大的脸铁青着,看上去就是一张长期缺衣少食的脸。
“大师,我也能有孩子了?”
然而湛寂却沉吟片刻,摇头说:“不能要。
阿莲抓住他的衣衫,问道:“为何,是无论如何都要打掉?”
佛修点头:“你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生育。”
“不能补回来?”
“是先天缺陷,补也无用。”
他的话一说出口,紫衣姑娘瞬时如同被雷劈了一遭,疯狂摇头:“不,你们是骗我的,可以要的,阿妈说我可以生的,我可以生......”
听见这一悲催的事实,崔善善又忍不住问:“这种情况,就只能喝堕子汤了?”
佛修淡然点头:“嗯,会威胁到母体,不能留。”
一听说自己要喝堕子汤,那姑娘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了:“不,我可以的,我不怕......”
然而,无论她如何崩溃,湛寂已经从背囊里拿出草药,开始给她配药。
崔善善只能先拉住她,稳住她的情绪。
阿莲似乎很想跑出去,弱小的身躯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开始对拉住自己的崔善善动手。
她用力地掐崔善善的胳膊,用指甲抠她,踢她,抗拒其他人的接近,崔善善想跟她说几句话都无法开口,只能用手刀将她暂时劈晕。
然而晕过去不到五分钟,阿莲又挣扎着起来了。
“求求你了,我家三郎说,说春闱过后,我若能将孩子生下来就会赎我回家做大房,我不能打胎的,三郎还盼着我们的孩子呢!”
崔善善说:“那他可知你怀孩子了?”
一时间,周围陷入短暂的沉默。
果然,阿莲摇摇头,眼里落了怯:“还,还不曾,三郎上回与我说,这个月他忙着要考状元,我不想耽误他的心思。
昭奚嘲讽地嗤了出来。
见有人怀疑,阿莲开始替他找补:“他人很好,虽然身上没什么钱财,却很老实,也很细心,能照顾人......”
“不管怎样,这是我跟三郎的孩子,我若同意,三郎也不会同意的,不管你们外人如何说,我都要找三郎过来问问,你们才能动它。”
崔善善听着她的措辞,总感觉三郎这个人应该有些问题。
她问:“若他不要呢?”
阿莲即刻否认了崔善善的猜测:“不,就算我不要,他也不会不要的!他那么看重子嗣,世人都说,孩子最能栓住爱人的心。”
崔善善心下一冷,为了断绝她的心思,决定翌日晨起带着她出去找那三郎。
周围的姑娘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让崔善善如同吃了一大块黄连,有苦说不出。
蔺玉池望着那紫衣姑娘,心底反复咀嚼着她方才的话。
翌日,蔺玉池又弄来一辆马车,崔善善与他一同带着阿莲出发去找镇南边的李家。
春红也坐在车内,望着崔善善跟蔺玉池。
崔善善的神色淡淡,望着窗外景色,然而蔺玉池却执拗地紧紧牵着她的手,那力道,似乎生怕她跑了。
阿莲也看着他们,神色有些黯淡,因为三郎根本没有像这般紧要过她。
崔善善感觉蔺玉池最近的一些行为有些太过了,她整个人都被蔺玉池桎梏得有些不畅。
“我想挑帘子,你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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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善善看了他一眼,眼里蕴了半分不快:“放手。”
少年顶着她的目光,伸手替她将马车的帘子挑到了一旁,而后继续沉默地看她。
崔善善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下的脾气,似乎是知道多说无用,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没再开口。
李家院内,一个俊秀的男人,正在窗前苦读诗书。
阿莲拿出信物,丢入他的院子。
然而那苦读声只停了一瞬,院内忽然多了一道柔媚的女声。
“李郎,什么东西丢进来了?”
“无事,你继续玩你的,无事的。
“你的声音真好听,李郎............"
一阵?素声响,两个人似乎正在亲昵。
崔善善一脸震惊地蹲在墙角,望着马车中的蔺玉池,悄悄捂住了耳朵。
小莲面色发白,又往李三郎家的院墙内丢了一样东西。
李三郎的兴致被打扰了。
一刻钟后,他穿好衣裳,将门窗关紧,柔声对屋里的女子说:“我出去看看。”
马车停在巷头,小莲也孤零零地站在巷头,看见李三郎朝自己走过来,一下子便迎上去。
李三郎悄声说:“你为何来了?”
阿莲细声问他:“院子里的女人是谁?”
“我表妹。”
崔善善不愿意再蹲墙角了,便趁机悄悄溜回马车,在马车里继续听。
“我怀了你的孩子,李郎………………”
男人风神俊朗,一双深情的桃花眼望着小莲:“小莲,你真的怀上了?”
“嗯,三郎,孩子已足两个月了,你什么时候接我入李家,我们一起养孩子好不好?”
男人皱眉望着眼前瘦弱的女子,犹豫道:“小莲,你确定这是你跟我的孩子,先前又为何不与我说?”
小莲问:“三郎,你这话是何意,你不信我,你觉得我还跟外面的男子有染?”
李三郎听着她质疑的语气,眉目冷下来,一反旧时情深:“你这贱人莫与我装,那花楼每日来往酒客那么多,谁知你是跟哪个郎君生的,想赖上我,就凭你一张嘴空口说?”
“总之,这孩子跟谁生的你就去找谁,与我无关,日后莫擅自出来找我!”
小莲愣愣地望着他绝情离去的背影,一个人站在巷口,忽然失了所有力气,晕倒在地上。
崔善善又将她带回了花楼。
回到花楼,姑娘们见四个人脸色都不好,便知道发生了何事,避子汤已经熬好,崔善善望着小莲无声的背影,心下也变得怆然起来。
湛寂递上那碗汤:“这药方我做了改动,比人间寻常的方子要好,你饮了罢。”
小莲望着那碗漆黑的避子汤,心灰意冷,最终咬牙尽数饮下。
此后,崔善善又在花楼内等了三日。
三日之后的夜里,整座花楼的灯忽然被一股无声的力量震碎了。
崔善善与蔺玉池相视一眼,点了火折子,重新走上二楼。
然而,她才打开房子的门,火折子便灭了,崔善善的视野陷入黑暗。
她即刻抓紧了蔺玉池的手。
片刻后,一道刺耳的婴孩啼哭声无比清晰地在屋内响起,似乎一只夜啼鬼就紧紧地跟在她身侧,于无形之中凝视着她。
三日以来,这道哭声无时不刻地环绕在她与小伙伴的耳边。
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几乎令得崔善善一刻都无法安心?眼,三日不到,她的精神力便恍惚不少。
蔺玉池不想她害怕,便燃了一道真火符。
角落处忽然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声响,崔善善骤然回首望去,只见屋顶陡然裂开一道缝隙。
少年即刻用真火符一照,便看见从屋顶的裂缝中掉下一筐沾满腥臭粘液的人肢,人肢上的皮肤被腐蚀了大半,似乎就是蔺玉池口中用来供养夜啼鬼的供养物。
看着看着,崔善善的精神开始有些恍惚了,她皱眉,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在一片刺耳的啼哭声中,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咯咯轻笑。
等等,咯咯轻笑?
“咯咯咯......”
她脚步一顿,毛骨悚然地扯了扯蔺玉池的衣角。
“咯咯......咯咯咯......”
蔺玉池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少年一看她,那道声音便忽然消失了。
“我......”崔善善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死死握住蔺玉池的手,战战兢兢发抖。
她不敢说。
因为她能感知到。
那道声音的主人还没走。
它'的脸,现如今就与她贴在她的脸上,近在咫尺!
崔善善屏住呼吸,不敢开口,只看着蔺玉池。
少年凝望着她,半晌,乌沉沉的眉眼微动,嘴唇翕张,对她作了个口型。
那个口型是??闭眼。
崔善善呼吸一颤,立马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她闭上眼之后,耳边忽然起了短暂的风声。
随着一声刺入肉的闷响,有什么东西溅上墙壁,少年又迅速往上甩出一道字诀,那坨肉瞬时化成血色烂泥!
崔善善堪堪睁开眼,蔺玉池的真火符照耀了半间屋子,令她得以望见屋内的全貌。
看着看着,崔善善的眼里逐渐漫上惊恐。
墙壁上染了一大滩腥黑的血迹,而角落处忽然又多出一个只有头部的死婴。
它用两个空泛的眼洞阴恻恻地望着她,僵硬扯着嘴角,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笑。
它的下半身躯已经化成血泥,余下一两件青紫肿胀的残躯,有的粘连在一起,零散在各处,有手有脚,形态大小各异。
她方才,就是跟这样的一只怪物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
受不了了。
崔善善痛苦闭上眼,扶着蔺玉池吐了个昏天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