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她才说完, 便被纳入一个冰冷却无比紧实的怀抱。
少年的手用力地按在她的脑后,覆在她耳畔的呼吸明显急促不少。
许是在这洞天里呆久了,他发丝上的气味淡了许多。
崔善善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将侧脸靠在他的肩膊,鼻尖只余下一阵单纯的,涸入骨的清苦。
她没有动,只是淡淡地提醒道:“下面还有人,好多人,师兄。”
少年沉默了片刻,却一反常态地仍不愿放开。
他想,明知死路一条,为何一定要下来陪他呢?
乖乖呆在外面不好吗?
......
分明她最怕死了。
片刻后,少年忍不住启唇低声问道:“你不怕死吗,崔善善?”
他柔软冰冷的嘴唇时而擦过她的发梢,使得鬓角处传来柔软的触感,令她激起一身细皮疙瘩。
崔善善一愣,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是少年怀抱她的力度却越来越紧,就连轻弓起的脊背也变得微微颤抖。
少女动作稍顿,只轻眨了下眼。
蔺玉池细语呢喃,语气粘腻,吐息也沉沉的:“你会死的,我不会放过你,我会拉着你一起死的,师妹,崔善善.....
听见他不断唤自己的名字,崔善善不太清醒的头脑愈发昏沉。
她仍不知如何开口,耳畔传来底下几个弟子细声细语的议论。
这让崔善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还夹杂着几分难堪。
她刚想开口,肩膊的衣料却逐渐被一片温热的水渍湿。
崔善善又愣住了。
......
他真是的,说着不会放过她,想要她死,却在抱住她之后又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崔善善是个容易心软的人,特别是对于蔺玉池的眼泪,她格外没有防备。
内心越发酸软。
她长久忍受着众人惊诧的眼光,闭了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委声道:“师兄,你抱得我好紧,我都喘不过气了......”
少年鼻尖留恋地闻嗅她发间的气味,而后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她。
崔善善赶紧拉着他往暗处躲了躲。
像做贼一样。
她缓缓坐在角落,蔺玉池也靠着她坐在角落,他的视线死死黏在她脸上,一动不动地攫住她。
崔善善抿抿唇,内心忍不住小声抱怨。
躲开了他们的目光,却躲不开他的。
许久不曾跟他说过话,从魔境出来之后,更好似隔了数年之久。
她在魔境里所遇见的那些春生秋杀,窘境困境,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他会知晓吗?
崔善善内心越想越不是滋味,顶着少年灼热的眼光,她垂首理了理自己蓬乱的头发:“我过来时遇到了些麻烦,没来得及拾掇自己。”
“师兄......”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
少年的面容隐在昏暗之中,看不真切。
他问:“你想说我骗了你,是么,崔善善?”
不到片刻,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崔善善眼神闪烁地抿抿唇,偏过脸,没有再开口。
她似乎很不开心,少年悄然观察着她。
崔善善的内心在挣扎,她张了张口,问道:“我是想问,魔境里发生的事,师兄是否清楚?”
少年眼睫轻额:“我清楚。”
他当然清楚。
她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他都分外清楚。
他肆无忌惮地放纵魇境迫使她做出选择,不仅仅是为了阻止她进入十八洞天。
更是仍然忍不住去?。
赌崔善善到底会不会为了快速脱困,而选择杀死那个脆弱且手无寸铁的他。
他分明是知道结果的。
他分明知道崔善善不会那样对他。
可他仍卑贱无耻地利用了崔善善对自己的爱,仍然忍不住去试探她对他是否坚定。
事实证明,她不会。
不但不会,崔善善还一点点地挖掘出他内心所有的残缺,温柔地凝望它并且抚摸它。
每一次,崔善善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蔺玉池。
每一次,她都义无反顾地选择拥抱住那个既渺小又懦弱,连肉身都失去了的他。
她怎么能那么好?
她怎么能对他那么好?
蔺玉池呼吸稍顿,望向身侧抱着膝盖郁闷无比的崔善善,恰好与她相视。
少女歪着头,鬓发无声垂落于耳畔:“我想知道,师兄对此可有何想法?”
她一问,少年的眼神瞬间暗下来。
"......"
他望着崔善善的手,鬼使神差地将它牵过身侧,紧紧地握住它。
崔善善神色不变,仍耐心地等待他的答复。
然而,历经跋涉之后再度相逢,两个人的内心皆是无比复杂。
在漫无止尽的昏暗与嘈杂声中,少年干净轻淡的声音从喉间传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想你,崔善善。”
崔善善呼吸稍滞。
少年再度抱住她,闭上眼,嘴唇附在她耳边轻喃:“我很想你。
崔善善不在他身旁的每时每刻皆令他的内心无比惶恐,逐渐绞成一团乱麻。
他陷入了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之中,并且深受煎熬。
虽然给自己留下了一星半点的后路,可他不知自己能否走上这条后路。
他只能抛却一切可能性,麻木不仁地带领着这些庸庸碌碌的凡人,一路来到最底层。
他想亲眼看着这些人族修士尽数覆灭,他喜欢看他们挣扎,看他们绝望并为此感到欢欣。
旧时他曾因为凡人而深受折磨。
如今亲眼看见这些人变得痛苦,看他们在洞天内深受折磨,蔺玉池感受到了一阵由衷的报复性的快意。
似乎只要如此,他肩上的重担也能变得不那么重了。
只是,偶尔有那么几个片刻,他其实并不想死。
特别是看见崔善善做出那些选择之后,内心那些深重的,散不去的仇恨与强烈的怨念,似乎都被她轻易地化解了。
他的执念,从凡人,变成了她。
少年满心满眼,都是崔善善温暖柔软的躯体,太阳般美好的心灵,还有她对他的那份赤诚热烈的爱。
从方才亲眼看见崔善善的那一刻起。
想跟她一起活下去,这个格格不入的想法便强行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然而,当她再见到他,却并没有因为重逢而变得开心起来,相反,她看上去很难过。
蔺玉池为此感到无比愧疚。
比起死亡,他更害怕崔善善会难过。
他不希望崔善善难过。
分明先前已经与她说好,不会伤害她,如今却仍无意中将她置于了一个水深火热的境地。
他真是该死。
想罢,蔺玉池忍不住伸出手,珍重地将她揽在怀里:“对不起,师妹。”
云遮蔽了洞天外的日光,洞内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少年俯首,轻敛眼睫,小心翼翼地将吻覆落她皱起的眉心,再落至鼻尖,最后来到她柔软的嘴唇,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碰,而后将脸与她的脸颊贴在一起,摩挲轻蹭,感知她的温度。
跃动的心音透过薄薄的心腔,一声声逐渐交叠,连带着呼吸,愈发暧昧地绞缠在一起,变得凌乱而炽热。
崔善善内心仍处于别扭的状态中,受不了这种撒娇一般的暧昧。
她微微侧脸,躲开他温热的呼吸,却忍不住单手抚上他的脸,低声问:“师兄,你......只是想与我说这个么?”
“嗯?”少年有些疑惑。
“还有哪件事?"
崔善善抿抿唇,将他轻轻推开,一双明亮的眼定定地看着他。
蔺玉池逐渐从她严肃的眼神中发掘出了些许不寻常。
他忍不住地问道:“崔善善,你是否想劝我放过他们?”
崔善善将自己的头搁置在膝盖上,余光观察着洞天内的弟子们,她摇摇头,唇边弯起一个苦笑。
“师兄,其实我都知道的。”
他的眼神永远是那么痛,在极其幼小的年纪便背负了那个时候的他所无法承受的血海深仇。
似乎他的一生,充满了苦涩的怨恨,背叛,还有冰冷的算计。
崔善善先前总觉得他少年老成,却总寻不到原因,直至望见他被自己的生母推出去,要他当成生父的禁/.脔。
在那之后,她又望见那个成为奴隶的少年,颤抖着瘦弱的脊柱,被奴隶主打趴在地上学狗叫。
阴暗肮脏的刘海之下藏着一对森然且冰凉的双眼。
分明是那样稚嫩的瞳孔,却蕴含着那样深切的凄寒。
为了一个去人间的名额,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至亲,最后一次次地折断自己的脊骨,舍去一身血肉,将自己杀死,最终才把自己塑造成她眼前的这副模样。
倘若这样的仇怨能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可消散的事,那该多好啊。
“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师兄。”
“倘若,”她深深吸了口气,“倘若你实在觉得很痛苦,你就想想我,你还有我呀,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起,哪怕是......”
赴死。
哪怕是赴死也可以。
凄然的黑夜之中,崔善善嘴唇微动,喉咙却悄然无声地咽下最后两个字。
先前,蔺玉池在赌她会不会杀死他,现如今,她也在赌。
在不断往下的坠落的过程中,她仍想抓住那缕渺茫的希望,想要救一救自己,救一救他。
她并不想死,更不想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为了自身的仇恨就此葬送掉自己的生命。
她方才还在十五层见证了那么多人的苦难。
崔善善太想太想活着了。
她简直比任何人都希望弟子们能平安地从洞天里出去。
说罢,她便不再开口了,两个人忽然陷入一阵无言的沉寂。
蔺玉池怔然望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不可置信地在内心反复咀嚼她所说的最后两个字。
少年唇角微微抽搐,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想哭,又不想她看出来,最后扭曲成一个哭笑不得的悲戚表情。
崔善善俯下身,偏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用一张缄默的脸对着他,伸出手,抚上少年紧皱的眉心。
“那么在死之前,师兄,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何事?”
崔善善的手又落到他的耳畔,轻轻抚弄柔软的乌发。
少年墨发及肩,细软的发丝轻轻撩扫着她的手背与手腕,好似冥冥中擦着她的心腔,令她内心也变得有些发痒。
只听她轻声道:“你是否,真心喜欢我?”
少年微怔,嘴唇一颤:“是。”
崔善善内心猛然一跳:“那你为何总是不说呢,师兄,你为何总是不承认,你是在喜欢我?”
“分明,他们都说过,你也清楚,师兄妹可以是道侣的关系,可是......你为何从来不肯认真对我说过一句,你喜欢我?”
她失落地说:“那些......那些话,分明只要张开口,就能说出来的。”
少年听罢,只握住她的手,默道:“你如何认为,我所说的话皆是真话?”
一瞬间,崔善善脸上笑容一僵,整个人仿佛呆在了那里。
x*......
为何总是这样?
为何总是逃避,不肯承认?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瞬间,崔善善心下无比委屈,苦意深重。
她忍无可忍地将手收回,抱着双腿,将脸埋在腿间,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眶无比酸涩。
崔善善更难过了。
蔺玉池见她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最后审视了自己一通,似乎先前确实从未对她说过。
唯一一次,亦是趁她入睡时说的。
原来,师妹竟然为了等他说这一句话患得患失了那么久………………
少年心下忍不住唾弃了自己一番。
是他疏忽了。
他思索片刻,认真地开口对她说:“其实,这是有原因的,崔善善,你可还记得先前错饮下琼浆时,对我说过的话?”
她的嗓音在衣裳里,稍微携着三分哽咽:“什么话?”
“那时,你曾对我说………………”
就在在她准备再也不相信蔺玉池时,洞天内众弟子的骚动忽然变大了。
少年的话音也逐渐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之中。
似乎有谁从洞天外进来了。
这下,崔善善罔顾了少年的话音,忍不住走上前,探究地往下望去。
只见一个长眉白髯,眉目间神秘而慈祥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拐,被仙盟弟子们围在中间。
他是谁?
下一刻,便有弟子朝他拱手道:“虚妄子前辈,这第十八层洞天便是您所创造出来的么?"
原来是虚妄子。
崔善善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在天机阁见过这个人的名字,他是道家祖师之一。
他来此处是想做什么呢?
他环顾一圈,沉吟一声:“既然,你们所有人都到齐了,老朽便开始了。”
“此处洞天乃十八洞天最后一层,又唤作虚妄洞天。”
“破除虚妄的方法便是??真言。”
他执起一根法杖,缓声道:“老朽手中的虚妄之杖能辨真假,只要你们所有人皆开口对它说一句发自肺腑之真言,便可离开此处。”
霎那间,耗费了无数心力的弟子们都为这个简易的要求而欢欣雀跃。
虚妄子眉眼微肃:“尔等莫要高兴太早,倘若有人开口道了一句诳语,便会触发此处洞天的结界,届时洞天坍塌,不会有任何人得以脱出。”
弟子们的欢呼声骤然削弱。
“莫怪老朽心狠,毕竟,修道修的便是人之真心,一个人若连心都不真,便不必继续修行了。
崔善善眨眨眼,只见昭奚忍不住开口笑道:“您多想了,如今尚且留在此处的,谁不想出去呀?!”
她的话一出来,周遭瞬时响起一片附和之音。
崔善善心下却难以高兴起来,一转眼,发现蔺玉池已经从她身侧走下去了。
很快,考验即将开始。
蔺玉池开始维持场中的秩序。
为了让所有弟子皆有机会开口而不产生错漏,他暂时采取了排队的措施。
不到片刻,所有弟子皆在虚妄子面前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
而虚妄子站在洞窟尽头,面上露出一个平和的笑。
在维持好秩序之后,蔺玉池默默走到队伍的最末尾,抬眸望着仍呆站在峭壁上的崔善善,墨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就在崔善善犹豫要不要跟他站在一起时,陈灵也邀请了崔善善。
崔善善心中仍很别扭,当即做出了决定,她选择跟陈灵站在一起。
自此,考验正式开始。
不断有弟子开口吐露出自己旧时难以启齿的真心话,弟子们纷纷笑成一团,一时间,洞窟内充满了欢声笑语,独崔善善着个脸。
如此大好机会,蔺玉池是肯定不会错过的。
多么简单呀,他甚至不用动一根手指,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所有弟子都与他一同陪葬!
崔善善想,他才不会说真话呢,不仅不会,还居心叵测得要排在最后面。
如同戏谑一般,想要看所有人的希望因他一人而尽数落空。
一瞬间,崔善善不禁为蔺玉池恐怖的报复心理感到一阵胆寒。
眼看着身前队伍的人数逐渐变少,众人皆在欢笑,而她已心如死灰,甚至想好了临终遗言。
终于,队伍轮了大半日,轮到蔺玉池时,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会说出何种真心之言。
然而他望着眼前的老人,恭敬地抱拳拱手道:“前辈,您确定它可以验证一个人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此洞天与虚妄之杖皆是老朽耗费了数万年的心力打造,从不会错判。”
“好。”少年颔首,面上神情淡淡,全然看不出喜怒。
霎时,所有弟子忍不住翘首以盼,期待这位天之骄子会说出什么话。
恰好一束尘光打落,落在他的肩头,令他更显得万众瞩目。
隔着人群,崔善善与他相视,忽然在少年眼中望见了某种炽热的情感。
崔善善尴尬地咬咬唇,她开始为自己是他的共谋而感到有些心虚,片刻后错开眼光,默默躲到一边。
然而,蔺玉池仍望着她。
崔善善眼里携着深切的不解。
他自己厚脸皮就算了,偏还要拉上她。
崔善善深知自己心性并没有外人眼中那么坚强,她其实是个软弱且敏感的人。
她虽然在立场上偏向蔺玉池,可她压根承受不了数百上千人明面上的恶言恶语,这里的弟子如此之多,他们压根不用动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想罢,少女的眼里又蕴了些怯懦。
见她半日都不过来,少年皱眉,轻声唤她:“崔善善。”
所有人都在看她,眼里蕴着好奇与疑惑。
崔善善从未享受过这等站在风口浪尖上才能获得的待遇,羞愧得只恨自己不能当即挖个洞钻进去。
她一边疯狂吞咽着唾沫,安慰自己没事,一边深深吐息几遭,而后毅然一咬牙,站起身,顶着这些人热切的目光缓缓挪步到蔺玉池面前。
罢了。
要死一起死,唾沫星子算什么,反正所有人都要注定湮灭在此处,不怕来世寻她的仇。
可当崔善善来到蔺玉池身侧,他亦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了许久都不曾开口。
虚妄子笑问:“道友,还不开始么?”
少年直言道:“我还未想好。”
一?那,老者犀利的目光攫住他,那对因为苍老而变得浑浊的眼里透出几缕复杂的深意:“唔......那要快些想好才是,留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
蔺玉池只淡淡颔首,态度仍不紧不慢。
老者见状,又动了动手指头,紧接着,无数妖兽的嚎叫便从洞天的深处传来,似乎再不说,众人就要跌落虚渊,被妖兽所吞噬。
少年巍然不动,呼吸依旧沉缓,崔善善还以为他在发呆,扯了扯他的袖子。
蔺玉池想也未想,直接顺手将她那只手给牵住了。
一瞬间,洞窟内一片哗然。
崔善善倏然睁大双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跳得快要跃出胸腔!
可是,蔺玉池在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又骤然变得沉默起来。
崔善善抬目望向他。
老者见他仍在犹豫,又捋了捋胡须,下一刻,洞天忽然变得一片漆黑,地面开始震动,似乎即将破溃。
少年却默默握紧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悄声对她道了一句别怕。
片刻后,他近乎虔诚地抬目,望向眼前散发着幽光的虚妄之杖,喉结上下翻动,眸底情绪逐渐坚定。
他想清楚了。
早在魇境里,早在崔善善无数次想要爬上山巅,拥住他那破碎不堪的灵魂时,蔺玉池便蓦然感受到了一种名为释然的情绪。
似乎在望见她的那瞬间,魔族付诸于他身上的仇恨似乎消散了七八分。
是崔善善的到来,为他的人生赋予了新的意义。
无论是魇境之中还是现下,一切都好似按照既定的轨迹所发展,却又在某个时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少年想,此后,他的一生注定是属于崔善善的了。
先前一直以来都是崔善善在教他如何去爱。
现如今,她却因为他的疏忽而感到患得患失,是他不好。
少年垂首望着静默陪伴在自己身侧的崔善善,内心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很深切地记得,崔善善在错饮琼浆时曾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她饮醉了,却无意间吐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心迹。
她一直以为,神仙道士的话都是不可信的,甚至还要去找什么山野村夫,秀才书生过一辈子。
那时,蔺玉池便将此事记下了。
他并不想崔善善找除了他以外的人过日子。
他的内心里只有她一个,而她也只能喜欢他一个。
蔺玉池想,他并非故意不想表露自己的心迹,也并非刻意逃避,而是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底。
真心是宝贵的,真心的喜欢更是如此,它并非随口能言说之事。
他不愿将这件事表露得那般随意。
即使他知道,如今的崔善善不会在意,因为她喜欢他,所以无论多么敷衍也好,她依旧会将它放在心上,珍重地奉为圭臬,哪怕他将它表露得随意了一些。
可是,蔺玉池只想要给崔善善一个最切实的保证。
他想等她能够真正放心地信任他时,再开口与她说。
先前他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
幸运的是,他今日终于等到了,似乎没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了。
少年的内心忍不住雀跃起来。
是时候付出行动了。
许久,他望着眼前的虚妄之杖,而后垂首对着崔善善,紧了紧与她交握的掌心,轻声开口道:“晚辈......”
当他开口,崔善善也抬眸看他。
少年忍不住对自己的伴侣勾出一个笑,他将她拉近一步,确保她能听得清楚。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晚辈,惟愿此生能够与崔善善携手长相依。”
“不论生死,永不相离。”
他的嗓音虽然不大,却清润而温柔,一字一句蕴着不可撼动的坚定,足以令在场人的内心振聋发聩。
终于,虚妄子望着他,满意地点点头,枯槁的身形随着微风而消散。
不到片刻,崔善善呼吸到了洞天之外,夹杂着青草的新鲜气息,脑袋一阵阵发憎。
少年悄看向懵然的崔善善,一双眼弯了弯。
“我喜欢你,崔善善。”他说。